范建没有再逼她。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燕儿的面前,将那双从北偏库泥柜里找到的绣花鞋,放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双小巧的,用素色锦缎制成的,绣花鞋。
燕儿在看到那双鞋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当场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本已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让她害怕的情绪。
“这……这鞋……”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会……”
“看来,你还有故事没讲完。”
范建看着她那终于崩溃的眼神,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回那双鞋,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冰冷。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把你所有知道的,一字不落地,都吐出来。”
“否则,这双鞋的主人,明天,就会出现在浣衣局的脏水桶里。”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捅穿了燕儿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许久。
她才像是认了命一般,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皇宫都为之震动的话。
“中秋后,第七日。”
“他们要动手了。”
范建的心,猛地一跳。
“动什么手?”
“做局。”
燕儿的脸上,满是死灰般的绝望。
“他们要借着皇上每年这个时候旧疾复发的由头,做一个大局。”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的,死局。”
“到时候,玄真殿那边,也会动。”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范建,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那位好母亲,沈若水的终局,也近了。”
范建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追问具体安排。
“说清楚,什么局?”
“谁和谁的局?”
燕儿却突然闭嘴了。
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唇上已经渗出了血丝,可她就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比刚才求死时还要强烈。
小桂子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凑上前。
“哎我说你这人,话怎么说一半啊。”
“你倒是说完啊。”
燕儿只是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砰!”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偏殿里炸响。
赵霜英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她没有拔刀,只是用那古朴的刀鞘,不轻不重地,在桌子边缘磕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燕儿的心上。
燕儿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她惊恐地看着赵霜英,又看了看范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说。”
赵霜英的声音很冷,只有一个字。
那一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有用。
燕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中,彻底崩塌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日……要借血签……验人。”
血签?
验人?
范建的眉头紧紧锁起。
“验什么人?”
“若……若验成了……”
燕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会崩。”
小桂子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干。
这已经不是什么宫斗了。
这是要弑君。
“那要是验不成呢?”
赵霜英追问。
“验不成……”
燕儿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也会死人。”
“很多很多的人。”
“凡是那天在场的,沾上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那场大戏,陪葬。”
小桂子听得浑身发软,只觉得两条腿都在打颤,几乎要站不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范建,却发现范建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范建心里冷得很。
他没有害怕,只有一种预感终于被证实的,冰冷的平静。
燕儿吐出的这几句话,和他从沈若水那本旧簿上看到的东西,对上了。
《玄真供录》的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认罪日”。
而那个日子,正是中秋后七日。
沈若水要皇帝认罪。
卫昭的人要借血签验人。
两件事,都发生在那一天。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环环相扣的死局。
中秋后七日,就是局眼。
皇帝的病。
“红号”的谜。
沈若水的“认罪”。
三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将在那一天,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狠狠地撞在一起。
而他范建,就是被这三股力量,同时推到风暴中心的那个人。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只能往前。
在所有人动手之前,先一步,掀了这张牌桌。
范建决定反抢先手。
既然对方所有的谋划,都绕不开那一天,绕不开那所谓的“血签验人”。
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最关键的道具,从这出大戏里,彻底抽走。
既然那日要验血。
那就先把血签全收走。
让他们无血可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范建的整个脑子。
他把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跟德妃和盘托出。
德妃听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长久的沉默。
她看着范含,那双温婉的凤眸里,情绪复杂。
有震惊,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放手一搏的决绝。
“需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问这个计划有多大风险,也没有问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她只问,她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鹿公公。”
范建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只有他,知道那些陈年的血签,藏在宫里哪个犄角旮旯。”
当晚,鹿公公被秘密请到了坤宁宫。
这一次,范建没有再跟他兜圈子,直接把那张写着“血签验人,帝崩”的纸条,推到了他的面前。
鹿公公被拉入明面。
他看着那张纸,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这回没再装糊涂。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要把那几个字看穿。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咱家,能开一次禁库。”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但仅此一次。”
“事成之后,是龙是蛇,各安天命。”
这话一出口,德妃当场就沉了脸。
她知道,鹿公公这话的意思。
这不是在帮忙。
这是在赌命。
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次的禁库之行上。
成了,大家或许还有条活路。
败了,就是万劫不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回大家真押命。
不只是鹿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