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镇南侯府,甚至于,那些看似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所有的人。
张贵人也被连夜通知了。
德妃派了最心腹的宫女,只给她带去了一句话。
“从即日起,闭宫,称病,任何人不得探视。”
那宫女回来的时候说,张贵人听完,当场就吓得手都凉了。
可她却没有哭闹,也没有多问一句。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她知道了,一切,都听德妃娘娘的安排。
她怕得要死,却还是点头说配合。
因为她知道,在这场风暴里,她和德妃,早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德妃若是倒了,她和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只会死得更惨。
一夜之间。
几座最受宠的宫殿,都默契地选择了闭门谢客。
各宫开始装太平。
前朝后宫,一片祥和。
皇帝的病,似乎也因为秋日的温补,好了许多,甚至有心情在御花园里,多走了几步。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宫里,越是太平,就越说明要变天了。
那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是暗流汹涌,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的漩涡。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坤宁宫的方向。
他们在等。
等那个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女人,什么时候会倒下。
他们也在等。
等那场注定要来的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
范建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心底,一点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禁库这趟,必须成。
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皇城后半夜最静。
连巡夜禁军的甲叶摩擦声,都像是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噬了。
三道黑影,借着宫墙的掩护,像三只没有重量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在迷宫般的宫道里穿行。
带头的,是鹿公公。
他换下了一身光鲜的官服,穿着最不起眼的杂役服饰,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只剩下凝重。
他亲自带路。
没有走任何一条熟悉的宫道,而是领着范建和赵霜英,尽挑那些最偏僻,最荒凉的夹道走。
有些地方,甚至连小桂子这个自诩为“皇宫活地图”的人,都从未涉足过。
一路上的门锁,开得很慢。
鹿公公的手很稳,可他拿出钥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和迟缓。
每一把锁,他都要在手里摩挲许久,才缓缓地,插进锁孔。
“咔哒。”
那一声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小桂子跟在最后头,连气都不敢喘。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那一声声的开锁声,被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落下,来来回回,像是在坐那要命的秋千。
赵霜英把刀握出汗。
她很少紧张,可今晚,她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手心里,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
她能感觉到,前面那两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实质般的,沉重的压力。
终于,在穿过第七道门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地宫般的地下石室。
这里,就是禁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头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腐朽的味道。
禁库里全是旧匣。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直堆到石室的顶端,像一座座沉默的坟。
这里头封存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前朝旧物,是这座皇城里,最深,也最黑暗的秘密。
在石室的最中间,一个巨大的铁箱,突兀地摆在那里。
箱子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十几道明黄色的封条。
每一个封条上,都盖着一个朱红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印章。
那印章上的“封”字,笔法古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御前旧印。
鹿公公走到那铁箱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封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追忆,还有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恐惧。
他看了半天才剪。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金剪刀,对着其中一道封条,比划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嘶啦。”
一声轻响,封条断裂。
也像是剪断了,某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禁忌。
他一连剪了三道封条,才缓缓地,将那沉重的铁箱盖子,掀了开来。
里头是十几枚血签。
每一枚,都是用上好的和田玉制成,打磨得温润光滑。
玉签上,用金线,刻着繁复的纹路。
在玉签的顶端,都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了的鲜血般的晶石。
每枚血签,都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锦缎上,用黑线,绣着年款。
其中一枚,色泽最旧。
包裹着它的那块锦缎,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上头的黑线,也磨损得厉害。
可那上头绣着的四个字,却依旧清晰可辨。
东宫旧储。
范建看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手,冷得像冰。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旧东宫。
果然是旧东宫。
“红号”的秘密,他一直追查的血路,他那具身体里流淌的,所谓的“至纯至阳”的血脉。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因为这四个字,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血淋淋的线。
他终于明白,卫昭,沈若水,废太子,还有龙椅上那位,他们到底在争什么,在怕什么,又在找什么了。
他们找的,不是什么旧东宫的宝藏,也不是什么前朝的势力。
他们找的,是人。
是一个活生生的,流着旧东宫血脉的,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