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库里的空气,冷得像铁。
那股子陈年木头和旧纸张混合的腐朽味道,钻进鼻腔,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像是打了结。
鹿公公掀开铁箱盖子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箱子里,十几枚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玉签,静静地躺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尸骨。
范建的目光,越过那些崭新的锦缎,落在了最角落的那一枚上。
包裹着它的那块锦缎,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上头的绣线也磨损得厉害。
可那用黑线绣出的四个字,却像四根针,狠狠扎进了范建的眼睛里。
东宫旧储。
找到了。
卫昭的血路,沈若水的旧恨,皇帝的病根,所有的一切,都从这四个字开始。
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蹿起,沿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鹿公公。
这位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精,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枚旧血签,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惊骇。
“公公?”
范建试探着叫了一声。
鹿公公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枚血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跟在最后头的小桂子,见这气氛不对,吓得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鹿……鹿爷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哆哆嗦嗦地问。
“别是……别是中了什么邪祟吧?”
赵霜英没说话,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鹿公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恐惧,不是装的。
“这东西……”
许久,鹿公公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它不该还在这儿。”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年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所有跟东宫沾边的东西,都该烧成灰了。”
“这东西,怎么可能还在?”
范建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当年清得那么干净,总会有人,想留下点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
“公公,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您跟我说句实话。”
“当年,除了皇上,还有谁,有这个权,能从那场大火里,把这东西留下来?”
鹿公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和恐惧。
他看了一眼范建,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在黑暗的禁库里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最后,他像是认了命一般,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太后。”
轰。
范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太后。
那个早已不过问朝政,在深宫里念佛多年的,皇帝的生母。
那个看似早已淡出所有人视线的,前朝的影子。
这条线,竟然连上了她。
小桂子听见这两个字,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的亲娘祖奶奶,这挖的是什么惊天大坑啊。
先是旧东宫,现在又是太后。
这宫里头,到底还藏着多少个要人命的祖宗。
“他娘的。”
一直没说话的赵霜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局,越翻越他娘的脏。”
范建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将那枚刻着“东宫旧储”的血签,连同那块洗得发白的锦缎,一起拿了出来。
玉签入手,冰冷刺骨。
他将这枚要命的旧血签,揣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了早就备好的纸笔。
“小桂子,磨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小桂子愣了一下,看着范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范……范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还写写画画的?”
“少废话。”
范建将纸在地上铺开。
“把箱子里剩下的那些血签,上头的年款、纹样、标记,全都给我誊抄下来。”
“一笔都不能错。”
鹿公公看着范建的举动,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他明白了。
范建这是在做假账。
既然对方要验血签,那他就先给对方准备一份真假难辨的“标准答案”。
到时候,就算对方拿到了真的血样,对着这份假的记录,也验不出个所以然来。
甚至,还能顺着这份假记录,把他们引到别的沟里去。
好狠的小子。
也好毒的计。
鹿公公看着那个在昏暗的灯火下,神情专注地抄写着禁物的年轻人。
他那颗几乎已经沉入谷底的心,竟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疯狂的希望。
禁库的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就像关上了一口尘封了二十年的棺材。
可所有人都知道。
里头的鬼,已经被放出笼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乾清宫里那股子浓重的药味,似乎都淡了些。
听闻皇帝昨夜睡得安稳,精神头也好了不少,甚至能在鹿公公的搀扶下,在寝殿里多走上几步。
可范建的心,却始终悬着。
他知道,禁库的事,瞒不了太久。
皇帝的眼线,遍布宫城,像一张无形的网。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透出去。
果不其然。
还不到辰时,乾清宫的传召就到了。
指名道姓,要范建一人独见。
范建换上一身干净的内侍服,跟着来传话的小太监,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宫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寝殿里,皇帝正半靠在龙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着倒真有几分闲适。
只是那张灰败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
“奴才范建,叩见陛下。”
范建跪下,将头埋得很低。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用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底下那个跪着的,瘦削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皇帝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范建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来了。
范建心里清楚,皇帝这是在给他施压。
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范建的膝盖都开始发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龙榻上,才终于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
“昨夜,你在哪儿?”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范建的心上。
来了。
范建心头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回陛下,奴才昨夜,一直在坤宁宫。”
“德妃娘娘近来胎像不稳,夜里总是不踏实,奴才奉命在一旁守着,替娘娘看着脉象。”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德妃有孕,是宫里头等的大事。
他这个懂医理的太监,被派去守夜,再正常不过。
皇帝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范建,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看进他心里藏着的,那些最深的秘密。
范建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刮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皇帝,却忽然移开了视"。"
“旧东宫,你怎么看?”
轰。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险一百倍。
也毒一百倍。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是在用刀子,指着他的心口,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