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他必须给出一个,让皇帝觉得他“有用”,却又“不足为惧”的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了八个字。
“回陛下,死人不如活鬼凶。”
皇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范建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死了的人,再掀不起风浪,不过是些前朝旧梦罢了。”
“倒是那些躲在暗处,借着死人的名头,兴风作浪的活鬼,才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奴才以为,与其去跟一堆枯骨计较,不如先把这些藏在身边的活鬼,一个个都揪出来,剥皮抽筋,方能让陛下,睡个安稳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对“旧东宫”这个死人的不屑,又将矛头,巧妙地引向了那些“活鬼”,也就是眼下正在谋划着什么的,皇帝真正的敌人。
更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把可以替皇帝去抓鬼的,忠心耿耿的刀。
龙榻上,皇帝的脸色,在听完这番话后,变得更加阴沉了。
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股子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范建那句“活鬼”,像是戳中了他心里某个最隐秘,也最忌讳的地方。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被他放到一旁的书卷,像是累了,挥了挥手。
“中秋之后,你来御前随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退下吧。”
范建叩首,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乾清宫那高高的门槛,被外头清晨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他没有欣喜,也没有庆幸。
他只知道,自己被强行拖进了这盘棋的中央。
那张龙榻,不是什么庇护所。
那是一个更凶险,也更致命的,斗兽场。
而他,就是那个被扔进去的,最新的祭品。
夜,深了。
坤宁宫里,德妃早已睡下。
范建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灯下,看着桌上那枚从禁库里带出来的,冰冷的旧血签,一夜无眠。
白日里在乾清宫的那场生死问答,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知道,皇帝已经起了疑。
中秋后,随侍御前。
那不是恩宠,那是一道催命符。
他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事,都理出一条活路来。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范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他熄了灯,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后。
“范爷。”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玄真殿那个老嬷嬷。
范建松了口气,重新点亮了油灯,拉开了门栓。
老嬷嬷没有进来。
她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的疲惫和哀伤。
她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小食盒,递了过来。
“这是娘娘让送来的,最后一回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范建接过那温热的食盒,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
“娘娘今日,停了药。”
老嬷嬷没等他问完,便直接说道。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范建的心口。
“她说,该等的,都等到了。”
“该还的,也该去还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老嬷嬷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范建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若水。
那个女人,是真的,要去赴死了。
她用停药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启动了她那场谋划了二十年的,终局。
老嬷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对着范建,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本就佝偻的背,在这一刻,弯得更深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那背影,萧瑟,又绝望。
范建提着那个已经没了半点温度的食盒,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要动手了?”
德妃不知何时醒了,就站在他的身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要不要……去拦一拦?”
她问。
范建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食盒,看着远处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漆黑的夜空。
拦?
怎么拦?
拿什么去拦?
他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德妃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他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先守着中秋后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的疲惫。
“眼下,皇上和血签的事,更紧。”
这是他作为一个棋手,做出的,最冷静,也最残忍的判断。
母线,只能先放半步。
因为一旦棋盘崩了,所有的人,都得死。
德妃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男人,又一次,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屋子里,小桂子蜷在角落里,早已睡熟。
他不知道这短短一夜,发生了多少足以让天塌下来的事。
他只是在梦里,似乎闻到了一股子很熟悉的,安神香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伤。
终局的影子,已经到了门外。
它没有敲门。
只是静静地,在等着里头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走进那片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无边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