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至。
宫里头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尽,桂花的香气倒是先一层一层地漫了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又是一年宫宴。
内务府和尚膳监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各宫的主子们也开始为了宴席上穿什么戴什么,费起了心思。
一切都看着那么喜庆,那么平和。
可这平静的水面下,却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气。
凤仪宫那边的旧人,像是集体哑巴了。
自从皇后倒台,周家被削,那些曾经跟着摇旗呐喊的,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夹紧了尾巴,生怕再被翻出什么旧账。
寿宁宫的戴妃,也一反常态地安静。
这位娘家富甲天下,平日里最爱跟风凑热闹的妃子,近来却闭门谢客,只说天热气燥,要静心养神。
就连那个一直不安分的废太子李建成,最近也消停了。
他每日只在自己的别院里读书写字,再没传出任何想要兴风作浪的消息。
整个皇城,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潭水,不是死了,是憋着。
憋着一股子足以掀翻一切的,滔天巨浪。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中秋后,第七日。
等那场注定要来的,血雨腥风。
坤宁宫里,范建正在给一盆新开的秋海棠浇水。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宫里侍弄花草的,寻常太监。
可他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过着一张网。
一张由无数的人,无数的线,交织而成的,密不透风的网。
“鹿公公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小桂子正抱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回范哥,都妥了。”
“鹿爷爷把他手底下那些老人,全都换掉了。”
“现在守在乾清宫外头的,全是新提上来的,嘴最严,手也最干净的。”
“鹿爷爷说了,从今天起,别说是一个活人,就是一只苍蝇,没他的点头,也别想飞进陛下的寝殿。”
范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鹿公公这步棋,走得稳。
这位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精,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亮刀,什么时候该藏拙。
现在,就是亮刀的时候。
把乾清宫,变成一个铁桶。
一个只有他的人,才能进出的,铁桶。
“娘娘呢?”范建又问。
“娘娘在里头抄经呢。”
小桂子探头探脑地往殿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瞅着,娘娘的脸色不大好,手……手好像有点发冷。”
范建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德妃在怕。
她怕的,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敌人。
而是怕他范建。
怕他这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又被她亲手推到这盘棋最中央的,所谓的“盟友”。
那日偏殿里,“旧东宫遗脉”那五个字,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现在,既要靠他,又要防他。
这种滋味,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磨人。
范建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去解释。
他知道,任何言语,在猜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赢。
用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来打消她心里所有的疑虑和恐惧。
“张贵人那边呢?”
“也安分得很。”
小桂子掰着手指头,一一汇报。
“自打上次您递了话过去,她就真把自己当成个易碎的花瓶了。”
“每日里不是病了,就是乏了,除了给太后请安,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宫里都传,说她失了宠,怕是要在这宫里,熬到死了。”
范建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张贵人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在这场风暴里,最安全的,不是站在风口,而是躲在最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做一个柔弱无害的花瓶,远比当一个锋芒毕露的宠妃,要活得长久。
“英子姐呢?”
“英子姐……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小桂子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畏惧。
“她这几天,跟个影子似的,白天看不见人,夜里也听不见声。”
“就跟……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范建知道,赵霜英没有消失。
她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了这张大网最外圈,也最致命的那个节点上。
她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只等着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扑出来,给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所有的人,都各就各位了。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戴着那张天衣无缝的面具。
整个皇城,一片祥和。
可越是祥和,那根绷在所有人头顶的弦,就越紧。
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范建放下手里的水壶,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不停哆嗦的小桂子。
“你抱着那破箱子,来来回回地转悠什么?”
“我……我这不是怕您随时要用嘛。”
小桂子苦着脸。
“这箱子里头,又是药,又是针,还有您藏的那些要命的玩意儿,我哪儿敢离手啊。”
范建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小桂子抱着的,不是一个药箱。
而是他自己的那条小命。
他拍了拍小桂子的肩膀。
“行了,别转了。”
“去歇会儿吧。”
“等那一天到了,有你忙的。”
小桂子如蒙大赦,抱着他的宝贝药箱,一溜烟地跑了。
范建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只觉得那血色的余晖,像极了那一日,他从太医院的血档上看到的,那个被朱砂圈起来的,鲜红的印记。
快了。
那第一声惊雷,就要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