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的第七日。
天,亮了。
可整个乾清宫,却比任何一个深夜,都要安静。
那种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被极致的压抑,所扭曲出来的,死寂。
宫道上,连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宫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中的,恐怖的存在。
乾清宫内外,所有的侍卫和太监,都换上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守卫着这座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宫殿。
这是鹿公公的手笔。
在天亮之前,他用了一夜的时间,将乾清宫的防卫,换了一遍血。
所有可能被渗透,可能被收买,甚至只是可能管不住嘴的旧人,全都被他用各种由头,调离了这里。
现在留下的,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最可靠,也最干净的,新人。
寝殿里,那股子浓重的药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龙榻上,皇帝的病势,已经被各种名贵的药材,强行吊着,撑到了最薄,也最危险的那个临界点。
他醒着。
却又像是睡着。
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只是死死地,盯着明黄色的帐顶,不知在看些什么。
范建就站在离龙榻不远的地方。
他的怀里,揣着那枚从禁库里偷出来的,刻着“东宫旧储”四个字的,冰冷的旧血签。
那枚玉签,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衣料,依旧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今天,这枚血签,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保命牌。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鹿公公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玄真殿,来信了。”
“她说,她已在旧殿,备好了茶。”
范建的心,猛地一跳。
沈若水,也入局了。
她选在此时传信,不是在问候,而是在告诉他,她那边的棋子,也已经落定。
今天,她要看的,不只是皇帝的丑态。
更是他这个儿子的,生死。
“知道了。”
范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传旨的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尖细地禀报道。
“启禀陛下,废太子……已在殿外候旨。”
来了。
龙榻上,皇帝那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鹿公公立刻会意。
“宣。”
随着这一声令下,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废太子李建成,穿着一身亲王规制的朝服,一步一步,走进了大殿。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朝服的大臣,个个神情肃穆,眼中,却都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光。
他们,就是今天这场大戏的,原告。
范建的目光,在殿内飞快地扫过。
在不远处的廊下,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熟悉的身影。
是戴妃。
她今日没有戴任何华丽的首饰,一张脸素净得有些过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来看热闹的,局外人。
可范建却从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杀机。
坤宁宫里,德妃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抖得厉害。
茶水溅出,打湿了她名贵的宫装,她却像是没有察觉。
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范建离开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娘娘,从今天起,忘了范建这个人。”
“无论乾清宫里发生什么,您都只要记住一件事。”
“守好坤宁宫,守好小皇子。”
“活下去。”
小桂子抱着他的宝贝药箱,在乾清宫外的抄手游廊上,来来回回地跑着。
他一会儿要去给这个大人送条擦汗的帕子,一会儿又要去给那个公公递杯润喉的茶水。
他跑得满头大汗,两条腿都快断了。
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今天,范哥的命,就悬在这根线上。
他要是办砸了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害死范建。
宫墙外,一处隐蔽的角楼上。
赵霜英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半蹲在屋檐的阴影里。
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杆擦得锃亮的长枪。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死死地,锁定在乾清宫的方向。
她在等。
等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信号。
血路。
母仇。
皇位。
二十年的恩怨,几代人的纠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天,被挤到了乾清宫这座小小的,却又重逾千钧的门前。
废太子李建成,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看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宗亲大臣。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范建的身上。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父皇。”
他的声音,沉痛,而又决绝。
“儿臣今日,斗胆请父皇,开宗祠,验血亲。”
“为我李氏江山,清除妖祟,以正血脉!”
第一道验血案,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