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血亲,正血脉。”
这六个字,像六柄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乾清宫每一个人的心上。
大殿里,那本就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变成了真空。
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睛,竟是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李建成,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被触及了逆鳞的,冰冷的审视。
李建成没有抬头。
他只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父皇,二十年前东宫旧案,虽已尘埃落定,但余孽未清,至今仍有妖人,借旧东宫之名,在宫内外兴风作浪,意图染指我李氏江山。”
“儿臣近日查知,有前朝余孽,已将旧东宫的血脉,偷换入宫。”
“此人身负前朝血债,心怀叵测,若不及时铲除,必成我大乾心腹大患!”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他没有指名道姓,却把一顶“前朝余孽”的大帽子,稳稳地扣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在告状了。
这是在逼宫。
逼着龙椅上这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他李家的江山,出了一个天大的,足以动摇国本的丑闻。
“哦?”
龙榻上,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两块石头摩擦。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查?”
“儿臣不敢妄言。”
李建成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凡事,总要讲个证据。”
他说着,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小小的方巾。
他身旁一个大臣立刻上前,将那方巾呈到了御前。
鹿公公走上前,接过方巾,小心翼翼地,在皇帝面前,将其展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那方巾上,只有一小块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回父皇。”
李建成依旧不抬头。
“这,正是那妖孽的血。”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用此血,与我李氏宗亲的血签,进行比对。”
“真假龙孙,一验便知!”
他又往前叩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若验出来,此血与我李氏血脉相悖,那便是儿臣捕风捉影,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可若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若验出来,此血与我李氏血脉相符,甚至,与那枚尘封了二十年的‘东宫旧储’血签,都能对上。”
“那便证明,这宫里,确实藏着一个天大的,足以颠覆我大乾江山的,鬼!”
他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直接捅进了皇帝的心窝子。
“东宫旧储”四个字一出口,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范建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
他来了。
他果然是冲着那枚旧血签来的。
龙榻上,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建成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看进他心里藏着的,那些最深的,最阴暗的野心。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殿内那些大臣,额角都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龙榻上,才终于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
“准了。”
就这两个字。
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李建成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的弧度。
而范建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皇帝,竟然同意了。
他竟然真的,要把这桩尘封了二十年的血案,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揭开。
这个多疑了一辈子的帝王,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那个最大的,关于血脉的恐惧。
他想看。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纠缠了他二十年的噩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鹿伴伴。”
皇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去禁库,把东西,取来。”
“是。”
鹿公公躬身领命,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可范建却从他那微微有些僵硬的背影里,看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范建的目光,与鹿公公在空中,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交换着什么无声的,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范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鹿公公会怎么做。
是会按照他之前备好的那份假账,拿出一堆真假难辨的血签来,把水搅混?
还是会……有别的,更疯狂的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建成和他身后的那些大臣,脸上都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这盘棋,已经赢了。
只要血签一到,无论验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这盆脏水,都已经成功地,泼向了整个皇宫。
皇帝的威严,李氏的血脉,都将在今天,受到最沉重的打击。
而他李建成,就可以借着“清君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重新回到这盘棋的中央。
终于,殿外传来了那沉重而又缓慢的脚步声。
鹿公公回来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三人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用黑铁打造,上了七八道封条的箱子。
那箱子,看着就无比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要将地上的金砖,踩出裂痕。
“砰。”
沉重的铁箱,被放在了御阶之下。
鹿公公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金剪刀,对着箱子上的封条,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龙榻,躬身请示。
“陛下,开吗?”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费力地,抬了抬手。
鹿公公会意。
“嘶啦。”
第一道封条,被剪断。
也像是剪断了,某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禁忌。
箱盖,被缓缓打开。
几十枚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玉签,静静地躺在里头,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尸骨,散发着一股子冰冷的,属于皇家的,腐朽气息。
李建成的眼睛,亮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箱子最角落的那一枚,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父皇!”
“就是它!”
“那枚洗得发白,刻着‘东宫旧储’的血签!”
“请父皇,准许儿臣,用它,来验明正身!”
图穷匕见。
那把藏了二十年的刀,终于,露出了它最锋利的,也最致命的,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