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李建成,猛地,发出了一声怒喝。
他一步上前,指着那只浑浊不堪的白玉盘,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悲愤和痛心。
“父皇!您看到了吗?”
“这血签,分明是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有人,想借着这验亲的局,行那混淆血脉,颠覆我李氏江山的,大逆不道之事!”
他说得义正辞严,声泪俱下。
然后,他猛地一转头,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范建。
“而能在这乾清宫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他那充满了暗示和构陷的眼神,已经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刚刚打断了仪程的,不起眼的太监。
龙榻上,皇帝那因为剧烈咳嗽而涨得通红的脸,缓缓地,转向了范建。
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里,那股子属于帝王的,猜忌和杀机,在这一刻,重新燃起。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范建的身上。
局面,一下绷到了头。
废太子李建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借着这两次诡异的验签结果,把水搅混,把火点燃。
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有人暗中捣鬼”这顶大帽子,死死地扣在某个人,或者说,某一派人的头上。
只要这盆脏水泼出去,无论最后验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已经赢了一半。
“父皇!”
他趁热打铁,对着龙榻,重重一拜。
“儿臣恳请父皇,立刻下旨,将这签盘和殿内所有相关人等,就地封存看管!”
“尤其是这位赵院判,他连续两次验签,都出了如此大的纰漏,难逃干系,必须立刻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他这是要抢班夺权,直接把这案子的审理权,从皇帝手里,夺过来。
只要拿下了赵院判,他就有无数种法子,让这位老大人,吐出他想要的“真相”。
好一招借题发挥,反客为主。
就在那几个宗亲大臣,准备跟着附议,把这把火烧得更旺的时候。
“殿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范建从那几乎能将人压垮的视线焦点中,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被构陷的惊慌,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
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
“你急什么?”
就这四个字,像四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废太子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为之一滞。
李建成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范建竟然还敢,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急?”
他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我急的是我李氏江山的血脉传承!急的是父皇您的安危!”
“倒是范先生你,如此气定神闲,莫非,是早就知道,这血签,会验出问题?”
两人就在那张白玉案前,针锋相对,顶上了。
一个要借势翻盘,一个要稳住阵脚。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激烈地碰撞。
“够了!”
龙榻上,皇帝那沙哑而又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看范建,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阶下那个野心毕露的儿子。
“此案,如何查,如何审,朕,自有决断。”
“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句话,说得很慢,也很轻。
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废太子的脸上。
李建成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是一种被当众驳斥,被剥了面子的,难堪的涨红。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争辩,可是在对上皇帝那双冰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过界了。
他太急了。
他忘了,眼前这个看似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只要还喘着一口气,就依旧是这座天下的,主人。
“殿下,圣前失仪,可是大不敬。”
廊下的戴妃,忽然幽幽地开口,补了一句。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过。
可落在废太子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对朝政指手画脚的太子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一道旨意,夺走一切的,废人。
废太子那点刚刚燃起的气焰,被这一连串的敲打,彻底压了下去。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那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赵院判见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跪到案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声喊道。
“陛下!老臣……老臣冤枉啊!”
“这签纹如此诡异,前所未见,恐……恐非血签之故,而是……而是这血水……这血水本身,就出了问题!”
“老臣恳请陛下,准许老臣,重核血水!”
这个提议,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及时。
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血签被动手脚”这个死胡同,引向了另一个可能性。
“准。”
范建几乎是在赵院判话音落下的瞬间,便顺水推舟地,附议了一句。
“凡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赵院判对血水有疑,那便再验一次,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再有人,借题发挥,扰乱圣听。”
他这话,既是给了皇帝台阶下,也是暗中,又刺了废太子一句。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鹿公公立刻会意,高声喝道。
“来人!重洗银盘,另取净水!”
“今日,务必要将此案,查个明明白白!”
随着鹿公公这一声令下,殿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暂时缓和了下来。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逼宫大戏,被范建用几句看似平淡的话,硬生生地,又拖回了它原有的轨道上。
这一步棋,先稳住了火头。
废太子李建成,到底还是嫩了些。
他没能在这场乱局中,抢到他最想要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