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那根名为“僵持”的弦,已经被废太子李建成拉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
他那句“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明晃晃地指向了范建。
龙榻上,皇帝那双浑浊的眼,也重新燃起了猜忌的火。
杀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范建收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又尖利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急切。
“陛下!玄真殿有急报!”
守在殿外的禁军和太监显然想要阻拦,可那声音却像是拼了命一般,又高了八度。
“玄真殿主子到了!求见陛下!”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响。
玄真殿?
那不是宫里供奉道家先祖,早就荒废了二十年的地方吗?
那里的主子,又是谁?
殿中众人,包括那些跟着废太子一党起哄的大臣,全都愣住了。
龙榻上,皇帝那张本已灰败如土的脸,在听到“玄真殿”三个字时,猛地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一种比刚才的愤怒和猜忌,还要复杂百倍的情绪。
有惊,有疑,有惧,甚至还有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怨。
“让她……进来。”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鹿公公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难看。
他看了一眼范建,那眼神里,全是凝重和询问。
范建没有回应他,只是垂下了眼,将自己藏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他知道,他那位好母亲,终究还是来了。
她选在这个最要命的当口,以一种最强势,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闯进了这个死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逆着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除了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长发,身上再无半点饰物。
她的脸,白得有些过分,像终年不见日光的积雪,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整个人瘦得厉害,宽大的道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像是病得快要散了。
可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般,不差分毫。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孤绝的气质,与这富丽堂皇,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大殿,格格不入。
她一进门,殿内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压下去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惊艳,有疑惑,更多的,是陌生。
可在大殿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个穿着旧式朝服,早已失势的皇后旧党,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却像是见了鬼一般,当场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从血泊里爬出来的,索命的冤魂。
廊下的德妃,看着那个白衣女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帕,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站在她身旁的张贵人,能清楚地感觉到,德妃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范建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沈若水这一步棋,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她不是来帮他的。
她是来掀桌子的。
她要用一种更惨烈,也更直接的方式,把这盘棋,推向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疯狂的结局。
废太子李建成,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先是惊疑,随即,眼中便闪过一丝阴狠。
他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针对范建的死局,就这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这让他如何不恨。
白衣女人没有理会殿内众人各异的目光。
她只是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在离龙榻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
只是用那双清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皇帝也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二十年的旧恨,二十年的噩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个白衣素服,却依旧风华不减的身影。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整个乾清宫,比刚才,还要静。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那白衣女人,才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像两块玉石在互相敲击,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
“我只求,看一眼血签。”
“我只求,看一眼血签。”
这九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九记重锤,狠狠砸在乾清宫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不是在请求。
而是在宣告。
龙榻上,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阶下那个白衣胜雪的女人,那张灰败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二十年了。
他以为这个女人,早就该烂在玄真殿那个活死人墓里,化作一堆枯骨。
却没想到,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敢在他弥留之际,用这种方式,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来跟他讨债。
沈若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道充满了猜忌、怨毒和杀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如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谁也没有先提旧事。
那段被鲜血和烈火掩埋的过往,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谁也不愿,也不敢,先去触碰。
“验签,关乎国本。”
沈若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先验亲,再算账。”
“陛下,以为如何?”
她把“算账”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威胁。
皇帝攥着明黄锦被的手,猛地收紧,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他想发怒,想下令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他不能。
他知道,这个女人敢在这时候出现,手里,必然握着他最忌惮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底牌。
他更知道,眼下这验亲的乱局,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掌控的了。
废太子磨刀霍霍,皇后旧党蠢蠢欲动,他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无情的刀,来镇住这个场子。
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鹿公公站在皇帝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是一笔烂到了骨子里的陈年旧账,谁沾上,谁就得死。
范建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若水那清瘦却又孤绝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无名的烦躁,愈发地堵得慌。
他知道,沈若水这是在逼宫。
逼着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那段他最想抹去的历史。
可他范建,却又不得不借着她这股东风,来压制废太子,来稳住这即将崩盘的棋局。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亲手,将一把刀,递到了一个疯子的手里。
他不知道这把刀,下一刻,会砍向谁。
“准。”
许久,皇帝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两块石头摩擦,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不甘。
得了许可,那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赵院判,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哆哆嗦嗦地,第三次走上前。
他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撤下旧盘,换上新的净水和白玉盘。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谨慎。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前两次,他们看的是一出真假难辨的宫斗大戏。
那么这一次,他们将要见证的,就是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皇家秘闻的开端。
沈若水缓步上前,走到了那张摆着白玉盘的长案侧面。
她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盘中的清水。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她要验的,不是什么血脉,而是她自己那段被偷走的人生。
废太子李建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和警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阻止这场已经脱离他掌控的闹剧。
可他身旁的一个老臣,却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李建成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廊下,德妃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娘娘!”
一直扶着她的张贵人,吓得低呼一声,赶紧将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稳。
“我……我没事。”
德妃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可她那紧紧攥着椅背扶手,指节都已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乾清宫外,抄手游廊的尽头。
小桂子抱着范建的那个宝贝药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他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扇紧闭的殿门,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噬了所有的人,也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他急得满头大汗,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范哥,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你这要是出了事,我……我就抱着这箱子,给你殉葬!
大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个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不再是演戏了。
真正的比对,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