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从人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看龙榻上的皇帝,也没有去看长案边的沈若水。
他只是走到那几个捧着血签托盘的小太监面前,从其中一个托盘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小小的玉签。
包裹着它的那块锦缎,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上头的绣线也磨损得厉害。
“陛下。”
范建转身,对着龙榻,躬身一礼。
“此乃臣从禁库之中,寻得的一件旧物。”
“年代久远,不知是否还能用得上。”
他话说得含糊,没有点明这枚血签的来历,只是用“禁库旧物”四个字,一笔带过。
可龙榻上,皇帝在看到那块洗得发白的明黄锦缎时,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睛,竟是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连带着身上盖着的锦被,也跟着剧烈地颤动。
是他。
是那枚他下令销毁,却又像鬼魂一样,纠缠了他二十年的,旧储血签!
废太子李建成的眼睛,也死死地盯住了范建手里的那枚玉签。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狂喜。
他以为,这枚传说中的血签,将成为证明他血脉正统,无可辩驳的铁证。
可随即,他又看到了范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到了不远处沈若水那清冷孤绝的身影。
一股子被戏耍,被当成棋子的巨大屈辱和愤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眼中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阴狠和恶毒。
赵院判看着范建递过来的那枚血签,像是看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双手哆嗦着,竟是不敢去接。
他验了一辈子的血签,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这哪里是验亲。
这分明是在用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早已注定了的,血淋淋的结局。
“赵院判。”
沈若水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按旧法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刻在骨子里的威严。
赵院判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了一鞭子。
他不敢再犹豫,咬着牙,用一双抖得跟筛糠一样的银筷,从范建手里,夹过了那枚要命的旧血签。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那枚色泽明显比其他血签更陈旧的玉签,被缓缓地,浸入了那盘盛着皇帝龙血的清水之中。
玉签入水。
盘底那团暗红色的血,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竟是瞬间活了过来。
它不再像前两次那样,迟疑,徘徊。
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小的血丝,像一群归巢的倦鸟,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枚旧血签涌了过去。
血丝触碰到了玉签。
然后,一点一点地,渗入了玉签上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细微的纹路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枚原本通体温润,却因为年代久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玉签,在被血水浸润之后,竟是缓缓地,从内而外,泛出了一层淡淡的,如同陈年美玉般的,旧色光晕。
在那光晕之中,几道用金线刻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竟是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纹路,繁复而又古朴,带着一种属于皇家独有的,威严和尊贵。
这回,比前两次的半明半暗,比那乱作一团的浑浊,都要清楚。
清楚得,让人心头发寒。
“嗡——”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没人看得懂那纹路到底代表着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血,认亲了!
龙榻上,皇帝的脸色,在看到那清晰浮现的旧色签纹时,变得惨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
那张灰败的脸上,满是惊骇,恐惧,和一种大势已去的,彻底的绝望。
他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血签,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
“不可能!”
一声状若疯狂的怒吼,猛地炸响。
废太子李建成,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双眼血红,猛地一步跨出,竟是想冲上前去,打翻那只盛着罪证的白玉盘!
可他的脚,刚一迈出。
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横在了他的面前。
是范建。
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长案与废太子之间,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看似单薄,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
“殿下。”
范建的声音,很冷。
“圣前失仪,可是死罪。”
废太子看着眼前这个挡住自己去路的,不起眼的太监,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和疯狂。
他想也不想,便要伸手去推开范建。
可就在这时。
“噗——”
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吐血声,从龙榻的方向,传了过来。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龙榻上,皇帝的身子猛地弓起,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身前的明黄锦被。
那血,染红了所有人的眼。
也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第一道雷,终于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