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凄厉的“不”,像是困兽最后的哀嚎。
废太子李建成的理智,在旧储血签浮现出清晰纹路的那一刻,彻底崩断。
他好不容易营造的死局,他精心准备的构陷,他压上身家性命的豪赌,就这么被一枚小小的,来自二十年前的玉签,轻而易举地,碾得粉碎。
他不甘心。
他不能接受。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双眼血红,猛地一步跨出,竟是想冲上前去,亲手打翻那只盛着他罪证的白玉盘。
可他的脚,刚一迈出。
一道看似单薄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横在了他的面前。
是范建。
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长案与废太子之间,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看似脆弱,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
“殿下。”
范建的声音很冷,像十二月的冰碴子。
“圣前失仪,可是死罪。”
废太子看着眼前这个挡住自己去路的,不起眼的太监,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和疯狂。
他想也不想,便要伸手去推开范建。
可就在这时。
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吐血声,从龙榻的方向,传了过来。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龙榻上,皇帝的身子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溅满了身前的明黄锦被,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的死亡之花。
那血,染红了所有人的眼。
也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第一道雷,终于炸了。
大殿里,瞬间乱成一团。
“陛下!”
“快传太医!”
“护驾!护驾!”
惊呼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乱粥。
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有几个人的反应,却显得格外冷静,也格外诡异。
废太子李建成,在看到皇帝吐血的那一刻,那股子冲上前去拼命的疯狂劲头,竟是奇迹般地,消退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错愕。
随即,那错愕便被一种更深的,更阴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没有再去看那只白玉盘,而是猛地转身,对着那张混乱的龙榻,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用一种带着巨大悲痛和愤慨的声音,嘶声力竭地,喊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像三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乾清宫每一个人的心上。
“旧东宫!”
他喊。
那声音,凄厉,决绝,带着一种被冤屈、被构陷的,滔天恨意。
一瞬间,整个大殿的嘈杂,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张染血的龙榻,转向了跪在地上,状若疯魔的废太子。
旧东宫。
这三个字,是这宫里,最大的禁忌。
是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的,源头。
龙榻上,皇帝那因为剧烈咳血而几近昏厥的意识,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竟是猛地,被强行拉了回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李建成。
他想呵斥,想发怒,想下令将这个胆敢在他面前提及旧事的逆子,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他一张嘴,涌上来的,却是更多的血。
“你……住……口……”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那股子属于帝王的威严,在绝对的真相和濒死的病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陛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瞬间让那即将再次沸腾的局面,稍微冷却了一些。
是沈若水。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长案边,走到了大殿中央。
她没有去看皇帝,也没有去看废太子。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每一个神情各异的宗亲大臣。
最后,落在了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
“事到如今,您还想装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皇帝身上那件用谎言和权势编织的,最后的遮羞布,狠狠地,划开了。
皇帝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沈若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是怨,是恨,是恐惧,更有一种被当众揭穿了所有丑事后,恼羞成怒的疯狂……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只白玉盘。
那枚浸在血水里,清晰地浮现出旧色纹路的玉签,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嘲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不能认。
他要是认了,他这二十年的皇帝,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李家的江山,就成了一个天大的丑闻……
他死,也不能认。
“签……能作假。”
皇帝攥着锦被的手,青筋暴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人……也能。”
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无力,虽然苍白,却终究是让他这个九五之尊,在彻底崩盘前,保住了最后一丝颜面。
跪在地上的废太子,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知道,他父皇这是在耍赖了。
但他要的,不是他父皇现在就认罪。
他要的,是借着这股东风,把这案子,彻底做成一个谁也捂不住的,惊天大案。
“父皇圣明!”
他立刻顺着皇帝的话,高声喊道。
“既然父皇也疑心有人作假,那便更该彻查此案!”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旨,封锁乾清宫,将所有涉案人等,就地看管!”
“此案一日不查清,我李氏皇族,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甚至还想当场封人封殿,把主动权彻底抢到自己手里。
“陛下!”
就在几个宗亲大臣准备跟着附议,把这把火烧得更旺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又尖利的声音,及时地响了起来。
是鹿公公。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皇帝身后绕了出来,跪在了龙榻边。
“陛下龙体为重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想要喂给皇帝。
“彻查之事,关乎国本,急不得。”
“眼下,还是先护住圣体要紧!”
廊下的德妃,也像是回过神来,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走到殿中,跟着跪下。
“臣妾恳请陛下,先缓半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和担忧。
“有什么天大的事,也得等陛下龙体安康了,再做决断。”
范建也立刻跟上,他没有跪,只是快步走到榻边,伸手就要去扶皇帝。
“陛下,先回榻上歇着吧。”
几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不是在否认真相,也不是在替皇帝开脱。
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最合情合理,也最不容辩驳的理由,来强行中断这场已经失控的闹剧。
那就是,皇帝的身体。
皇帝自己,也像是抓住了这个台阶。
他借着范建的力,想要坐起来。
可他刚一动。
“噗——”
又是一口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这一次,比刚才的更猛,也更急。
皇帝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眼睛一翻,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整个局面,被这突如其来的病势,强行截断。
认罪的锤子,没能落下。
可谁,都没法再装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