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间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年书卷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的腥气。
废太子李建成,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他那双在阴影里,闪着幽光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对着守在门口的那个小太监,沉声说道。
“去,跟鹿公公说一声。”
“我要见范建。”
小太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殿下,鹿总管吩咐了,任何人……”
“我说了,我要见范建。”
废太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我有些话,只想对他一个人说。”
小太监被他这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鹿公公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看着里头的废太子,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点表情。
“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见范建。”
废太子重复了一遍。
鹿公公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废太子和偏间那昏暗的角落里,来回扫视着,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半刻钟。”
他只给了这三个字,便转身离开了。
很快,范建便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那张摆着棋盘的方桌前,在废太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各自试探。
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还是废太子先沉不住气了。
他看着范建,那双阴郁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的光。
“那枚旧储签,是谁藏的?”
他问得很直接,像一把猝不及防出鞘的刀。
范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废太子,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你别找死。”
这四个字,像四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废太子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为之一滞。
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范建竟然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找死?”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我看,找死的人,是你那位好父皇吧。”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怕了。”
“他怕得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他怕那枚血签,更怕那枚血签背后,站着的人。”
他说着,死死地盯住了范建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
“范建。”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的意味。
“我能帮你。”
范建的心,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得像冰的模样。
他看着废太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你图什么?”
他反问道。
废太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靠回椅背,那张俊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坦诚的,自嘲的笑。
“我图什么?”
他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而又苍白的手,缓缓地说道。
“我图活。”
“也图位。”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很重。
重得,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了这间小小的偏殿里。
这话,倒有几分实。
一个被废黜的太子,一个被圈禁的囚徒,不想活,不想重新夺回那把椅子,才是怪事。
范建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权衡。
权衡这个所谓的“盟友”,到底有几分可信,又有几分可用。
废太子也没有再逼他。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今天,已经亮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
剩下的,就看范建,接不接了。
“今晚,别再乱喊了。”
许久,范建才缓缓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收下废太子的投名状,也没有拒绝他的示好。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给了他一个忠告。
一个既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警告他的,忠告。
废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昏暗的偏殿里,显得有些得意,也有些疯狂。
他知道,范建这是默认了。
默认了他们之间,那层脆弱的,却又至关重要的,临时同盟。
他的眼睛里,全是赌徒在最后一把牌局里,押上所有身家性命时的,那种灼热的,疯狂的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的边上。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
可退后一步,同样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赌。
赌范建,也赌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