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乱局,被皇帝的昏死强行截断。
认罪的锤子没能落下,可谁也没法再装傻了。
范建从那片混乱中抽身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若水。
她被鹿公公的人“请”到了外殿的一处角落。
那里离龙榻最远,也离那片喧嚣的权力中心最远。
她就坐在那儿,在一盏昏黄的旧宫灯下。
灯影将她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雪样的白,一半是墨样的黑。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素白道履。
那姿态,不像一个被就地看管的囚徒,倒像个局外人,在等着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收场。
又或者,是在等他。
等他来发火。
范建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那点可怜的灯光都遮住了。
他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满意了?”
他问。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沈若水缓缓抬起头。
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映着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还差一点。”
她说。
“什么?”
“还差他一跪。”
她指了指内殿龙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等他跪下来,在这块金砖上,对着旧东宫的方向,磕三个响头。”
“这出戏,才算唱完。”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听在范建的耳朵里,却像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让人从里到外,冷得发抖。
“你疯了。”
范建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你不是在报仇,你是在逼疯所有人。”
他指着殿内那些或惊慌、或恐惧、或麻木的面孔。
“你把所有人都拖进你这个疯狂的局里,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去死,你就满意了?”
“疯的不是我。”
沈若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
“是这座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
外头,中秋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满了整个皇城。
可那光,却照不进这深宫里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你看。”
她指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宫城。
“这里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谎言,猜忌,骨肉相残,阴谋诡计……这二十年,哪一天安生过?”
“我不过是想让那些被烂泥掩盖住的脓疮,一个个都爆开罢了。”
“我只是想让那个坐在最高位子上的人,亲口承认,他错了。”
“这有错吗?”
她回头,看着范建,那眼神,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一个她自己,都早已不相信的答案。
范建看着她,只觉得一股子无名的火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跟她争辩这些。
他知道,跟一个偏执了二十年的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
他上前一步,重新夺回了话语的主动权。
“那枚旧储血签,现在是唯一的物证,也是所有人都盯着的催命符。”
“你把它逼出来,现在,就得给我守住了。”
“你放心。”
沈若水重新坐回那盏旧宫灯下,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我比你,更希望它安然无恙。”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卫昭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晚这出戏,只是个开头。”
“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就绝不会收手。”
“他会用尽一切法子,来抢,来偷,来毁掉它。”
范建听完,只觉得心头那股子烦躁,愈发地堵得慌。
这个女人。
她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在用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说着最要命的话,把他往前推。
把他推向一个又一个,她早就设好的局里。
他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就走。
在他即将迈出外殿门槛的那一刻,沈若水的声音,又从身后,幽幽地飘了过来。
“范建。”
“玄真殿那把火,还没灭呢。”
范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将那扇沉重的殿门,关得更紧了一些。
他知道,她说得对。
那把火,烧了二十年,早已烧进了所有人的骨头里。
只要这宫里头,还有一个人记着当年的旧事。
那把火,就永远也别想,真的灭掉。
后半夜,子时刚过。
所有人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或坐或卧,在各自看管的角落里,勉强打着盹。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不算太响,却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从东暖阁的方向传了出来。
那是存放血签铁匣的地方。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被这声异响绷紧。
守在门口的鹿公公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进去。
只见负责看守铁匣的那个小宦官,已经歪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而那个玄铁打造的匣子,还好端端地放在原地。
鹿公公快步上前,借着烛火,仔细查看。
那把沉重的铜锁,还好好地锁着。
匣子四周,由他和赵院判共同画押的封条,也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撕开的痕迹。
“怪了。”
跟进来的戴安皱起了眉。
“难不成是这小兔崽子自己做噩梦,一脚把灯台踢翻了?”
范建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铁匣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地,在那几道封条上,一一拂过。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封条的纸是上好的宣纸,贴上去的时候,用的是特制的宫廷胶水。
干了之后,纸面会微微内凹,摸上去,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紧绷的触感。
可现在,他手指下的这几道封条,却显得有些过于平滑了。
平滑得,就像是刚刚被人用热气,重新熨过一遍。
“开匣。”
范建站起身,声音很冷。
鹿公公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匣盖掀开。
里头,七八枚用作比对的玉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黄色的锦缎上。
最中间那枚要了命的旧储签,也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没有任何异常。
“没少啊。”
小桂子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
“少了一枚。”
范建的声音,像一块冰。
“哪儿少了?”
“那枚用作障眼法的,德妃的副本签,不见了。”
范建指着锦缎上一个不起眼的凹痕。
那里,本该放着一枚他提前备好的,用来混淆视听的假血签。
可现在,那里却空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趁着这片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这戒备森严的乾清宫。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这把号称无人能解的锁。
撕下了封条,又原样贴了回去。
最后,却只偷走了一枚最不打眼的,用来当幌子的,假血签。
而那枚最关键的,所有人都盯着的旧储签,却动都没动。
这算什么?
贼不走空,偷个寂寞?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废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