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带来的那条线索,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范建脑中那团乱麻。
天一亮,他便借口去司礼监核对名录,秘密召见了吴谨。
吴谨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主心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惊惧和惶恐。
乾清宫一夜封禁,他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却被排挤在外,连半点风声都探听不到。
这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范……范爷……”
一见到范建,吴谨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两条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范建没跟他废话,直接将他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我问你,燕儿那个丫头,你还有印象吗?”
吴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建会突然问起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仔细回忆了片刻,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有……有点印象。”
“那丫头,是当初皇后还在位时,我安插进凤仪宫的一颗钉子。”
“后来皇后倒了,凤仪宫被清算,她……她就跟着一起,没了吧?”
吴谨说得不甚确定,显然,这颗棋子在他心里,早已是无足轻重的弃子。
“她没死。”
范建的声音很冷。
“有人在凤仪宫,看到了一个行踪诡秘的瘦宫女。”
“夜出夜归,形同鬼魅。”
“你觉得,会不会是她?”
吴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是傻子,范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还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换了个身份,依旧在宫里活动。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他这个司礼监掌印,死无葬身之地。
“像……是有点像。”
吴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燕儿那丫头,本就生得瘦小,平日里又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很少有人能看清她的正脸。”
“自从皇后被禁足,她就更像个活鬼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阴气。”
“范爷,您……您说,她是不是……”
“是不是不重要。”
范建打断了他的猜测。
“重要的是,要把她这个活口,给我抓出来。”
他看着吴谨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吴总管,我知道你怕。”
“但你别忘了,燕儿这颗钉子,是你亲手埋下去的。”
“如今钉子出了问题,你觉得,你能摘得干净吗?”
吴谨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范建说得对。
他早就被绑死在这条船上了,现在想跳船,唯一的下场,就是被这深不见底的宫闱黑水,活活淹死。
“范爷,您……您吩咐。”
许久,吴谨才像是认了命一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要你,设个局。”
范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就派人,在宫里悄悄散布一个消息。”
“只说,凤仪宫冷库里那批旧账,因为要腾地方,准备集中销毁。”
“还说,只要有人能在那批旧账销毁前,将里头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司礼监这边,不仅可以既往不咎,甚至还能给记上一功,洗白身份。”
吴谨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范建这是在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活路”,当做诱饵。
钓的,就是燕儿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惊弓之鸟。
“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范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吴谨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
“记住,这事,做得越真,越像那么回事,鱼儿,才越容易上钩。”
当天下午,一则不起眼的小道消息,便如同长了脚一般,在宫里的杂役和底层宫女之间,悄然流传开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司礼监又一次清查旧档的寻常举动。
可范建知道。
他撒下的网,已经张开。
现在,就等那条鱼,什么时候会因为绝望,而奋不顾身地,撞上来。
夜,再一次降临。
子时刚过,西六宫后头那片早已荒废的院落里,万籁俱寂。
院子深处,有一间专门处理各宫废水的屋子,平日里臭气熏天,根本无人靠近。
可今夜,这里却藏着三道屏住了呼吸的身影。
范建,赵霜英,还有被硬拖来当苦力的小桂子。
“范……范哥,你说那娘们儿,真会来这鬼地方?”
小桂子抱着个扫帚,蹲在墙角,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
“闭嘴。”
赵霜英的声音,从另一边的阴影里传来,冷得像冰。
小桂子脖子一缩,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瘦削的身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院墙的另一头,飘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杂役服,头上包着头巾,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落地无声,动作快得像一只狸猫,径直就朝着那间散发着恶臭的废水房摸了过去。
来了!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冲着赵霜英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赵霜英会意。
就在那瘦削身影的一只脚,即将迈入废水房门槛的瞬间。
赵霜英动了。
她那娇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阴影里激射而出,瞬间便截断了那人的所有退路。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里还藏着人,身子猛地一僵。
可她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她没有呼救,也没有逃跑,而是猛地一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想也不想,就朝着离她最近的小桂子脸上撒了过去!
“咳!咳咳!”
小桂子猝不及不及,被那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个正着,呛得他眼泪鼻涕直流,当场就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机会!
那人见制造了混乱,转身就想从另一个方向突围。
可她刚一动。
一只手,便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压住了她的手腕。
是范建。
他不知何时,已经借着小桂子制造的“掩护”,绕到了她的身后。
那人手腕被制,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竟是想也不想,便要张嘴,咬向自己的舌根!
性子竟如此刚烈!
范建早有防备,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直接将一枚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硬邦邦的木塞,死死地堵进了她的嘴里。
“唔!唔唔!”
那人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范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赵霜英也在这时上前,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她另一只胳膊的关节。
至此,这只在宫里潜伏了许久,行踪如鬼魅的“燕儿”,终于被彻底制服。
范建看着这个虽然狼狈不堪,眼神却依旧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女人,心里清楚。
这个活口,总算是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
撬开她那张比石头还硬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