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房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燕儿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嘴里的木塞已经被取下,但她那张瘦削的脸上,却满是死灰般的认命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
她不吵,也不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范建。
“动手吧。”
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两块被磨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不必费那些口舌了。”
“我既然落到你手里,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这副光棍到底的模样,倒是让一旁还咳得眼泪汪和汪的小桂子,都愣住了。
“嘿,你这娘们儿,还挺横。”
小桂子揉着自己发红的眼睛,忍不住呛了一句。
吴谨被范建派人“请”了过来,当他看清被绑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瘦得几乎脱了相的燕儿时,当场就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在地上。
“是……是她……”
吴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燕儿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真的是她!”
燕儿听到吴谨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上线”,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鄙夷的冷笑。
“吴总管。”
“别来无恙啊。”
吴谨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就往范建身后躲了躲。
范建懒得看他们这出旧主奴相见的戏码。
他搬了张凳子,在燕儿的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绕圈子。”
范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
“你以为你死撑着不认账,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燕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范建也不跟她争辩。
他只是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了两样东西,放在了两人之间那张破桌子上。
一盒小小的,黑漆的印泥。
还有半卷用油布包着的,陈旧的案卷。
燕儿在看到那盒印泥时,脸色还没什么变化。
可当她看到那半卷熟悉的,带着血腥气的案卷时,她那双本已死寂的眼睛,终于,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骇和恐惧,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被范建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眼里的防线,漏了口子。
“看来,你对这东西,不陌生啊。”
范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半卷血档。
“南风渡的旧货,玄真殿的香灰,还有那要了命的半卷血档……”
“这些东西,要是我一并呈到皇上面前,你猜,会有多少人,跟着你这只替死鬼,一起陪葬?”
“凤仪宫那些还没死绝的旧人?司礼监这位战战兢兢的吴总管?还是说……”
范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魔鬼的私语。
“那个让你宁愿咬舌自尽,也要护着的,真正的主子?”
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刀,一寸一寸地,捅进了燕儿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她那张本就惨白的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吴谨,更是听得浑身发冷,汗如雨下。
他只知道范建在查案,却从不知道,这案子背后,竟还牵扯着玄真殿,牵扯着南风渡,牵扯着这些足以让整个皇宫都天翻地覆的惊天秘闻。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次,是真的完了。
燕儿的心理防线,在范建这番话的重压下,终于,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她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看着范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吴谨。
许久。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那双一直淬着毒的眼睛,也终于,暗了下去。
“我说。”
她终于松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范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从头说。”
“你到底替几方人,跑过腿?”
“皇后那个蠢货,只是最开始的一段。”
燕儿的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
“她以为自己聪明,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她让我送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些用来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幌子。”
“后来呢?”范建追问。
“后来,皇后失势,周家倒了,她怕被牵连,就把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当成脏东西一样扔了。”
燕儿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卫昭的旧人,找到了我。”
卫昭!
范建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还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继续替他们跑腿。”
“中秋夜宴,乾清宫验血那场戏,本来不是那样的。”
燕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想在那天,趁着所有人都在,直接在乾清清宫里,引爆炸药!”
“什么?!”
吴谨失声惊呼,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炸宫?!
这些疯子,竟然想把皇帝和满朝文武,一锅端了?!
“后来计划改了。”
燕儿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把炸宫,改成了逼皇上当场认罪。”
“他们说,让那个男人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比直接杀死他,要有趣得多。”
范建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个手法,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是沈若水的行事风格。
“你那位好母亲,沈若水,跟卫昭的人,根本就不是一路的。”
燕儿似乎是看穿了范建的想法,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她有她的仇要报,卫昭的人,有他们的路要走。”
“他们只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各自点燃了自己手里的那根引线罢了。”
“两股毒绳,就这么缠在了一起,都想把龙椅上那个男人,活活勒死。”
“而我们这些小喽啰,不过是缠在绳子上的,几根无关紧要的草芥。”
“随时,都可能被绞得粉身碎骨。”
燕儿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像一尊已经耗尽了所有生机的,绝望的雕像。
范建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心底,一点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复仇,也不是一场单纯的夺嫡。
这是两场谋划了二十年的惊天大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拧成了一股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的,致命旋涡。
而他,就站在这旋涡的最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