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房里的那股酸腐气味,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熏酥。
燕儿被绑在椅子上,在吐露出那个惊天的中秋之局后,便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只剩下麻木的喘息。
范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对付这种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人,一旦松了劲,就再也撬不开她的嘴。
“两套安排。”
范建的声音很冷,像冰窖里刚取出来的铁。
“你说清楚。”
燕儿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讥诮的活气。
“你很急?”
范建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他只是将那双从北偏库泥柜里找到的绣花鞋,又一次,放到了她的面前。
燕儿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卫昭要的,是宫变。”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早就在宫外布好了人,都是些亡命徒。”
“中秋夜宴那晚,他会借着西夹门换防的空隙,让人从东宫那条早就废弃的旧道里摸进来。”
“那些人身上,都带着短刀和绳钩。”
“他们要做的,不是刺杀,是占住宫门,然后里应外合,把宫外的死士放进来。”
“到时候,整个皇城都会乱成一锅粥。”
“他要趁乱,逼皇帝下罪己诏,然后,拥立新君。”
范建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疯。
“新君是谁?”
范建追问。
燕儿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觉得呢?”
“废太子李建成,不就是最好的活旗吗?”
“只要他肯站出来,振臂一呼,那些还念着旧东宫好的老臣,那些对当今皇上早就心怀不满的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嗡地一声围上来。”
“到时候,就算卫昭的人不多,也能借着这股东风,把火烧得足够大。”
“大到,谁也扑不灭。”
范建的脸色,愈发冰冷。
卫昭这招,够毒。
他根本不在乎李建成是死是活,他要的,只是“旧东宫”这面旗子。
只要旗子一立,乱子就起。
“沈若水呢?”
范建问出了另一个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燕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鄙夷,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那个疯女人,她要的,跟卫昭不一样。”
“她不要江山,也不要人命。”
“她要的,是认罪。”
燕儿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的罪过。”
“她要让他,身败名裂,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她也选了中秋夜宴。”
“她算准了皇帝的病,算准了那一天,皇帝的身子骨最弱,心防也最弱。”
“她会用那枚旧储签,当着所有宗亲大臣的面,把二十年前那桩血案,重新翻出来。”
范建听明白了。
两路人马,两套杀局。
却借了同一天,同一场中秋夜宴。
卫昭要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宫变,抢的是速度和时机。
沈若水要的是一场诛心的审判,玩的是人心和算计。
“谁先成,谁就能压过谁。”
燕儿像是看穿了范建的想法,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卫昭要是先一步把宫门给占了,沈若水那套慢悠悠的诛心计,就成了个笑话。”
“可要是沈若水先一步逼得皇帝认了罪,卫昭再想举着‘清君侧’的旗号起事,也就没了名头。”
“所以,他们都在抢时间。”
“皇后那些旧党,早就被边缘化了,现在不过是给卫昭跑跑腿,当个传话的。”
“而废太子那个蠢货,更是可怜,自始至终,他都只是被两边人推到台前的一面活旗。”
“他要是敢在夜宴上乱喊一句,就能立刻点起一把火。”
“可惜啊,他连自己是火折子,都不知道。”
范建听完,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心底,一点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形同枯槁的女人,心里没有半点审讯成功的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
这宫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一个干净的。
每个人,都是别人手里的刀。
每个人,也都在找,能为自己所用的刀柄。
他范建,德妃,张贵人,鹿公公,赵霜英……他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别人棋盘上的子,案板上的肉?
角落里,一直旁听的张贵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只是想找个靠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卷进了这种要掉脑袋的惊天大案里?
德妃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没有问那些复杂的布局,也没有问谁输谁赢。
她只问了一句,她最关心的话。
“我的孩子……会不会被牵连?”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燕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那就要看,中秋夜宴上,那场验血,到底会走向何方了。”
“所以,谁都急。”
“卫昭急着动手,沈若水急着逼宫,废太子急着翻案。”
“就连龙椅上那位,也急着想知道,那个纠缠了他二十年的噩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把宝,押在了那一晚。”
“而所有局的核心,说到底,还是那枚要了所有人命的,旧储签。”
从坤宁宫出来,范建没有立刻回屋。
他让小桂子给东暖阁偏间里的废太子,带了一句话。
一炷香后,范建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子陈年霉味的偏殿。
废太子李建成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说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卫昭要宫变,沈若水要认罪。”
范建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从燕儿嘴里撬出来的东西,扔了出来。
“他们都拿你当旗子。”
李建成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那光洁的杯壁上,瞬间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依旧没有说话。
偏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整个人,都像是疯了。
那笑声,在昏暗的偏殿里回荡,显得说不出的凄厉和疯狂。
“旗子……”
“我果然,只是一面旗子!”
他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一声脆响,那上好的瓷器,四分五裂。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范建。”
他死死地盯着范建,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
“你愿不愿意,跟我联手?”
“把卫昭,还有皇后那个蠢女人,一块儿埋了!”
范建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信我?”
李建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笑了起来。
“我问你,你值不值得我赌?”
“我问你,你敢不敢,把你的命,还有你身后那些人的命,都押在我这面破旗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范建。
“卫昭拿我当枪,沈若水拿我当饵,我那个好父皇,更是巴不得我立刻就死。”
“我现在,就是一条谁都想踩一脚的疯狗。”
“可疯狗,也是会咬人的!”
他几乎是贴着范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烂命一条,可你不一样。”
“你身后,有德妃,有那个还没出世的小皇子。”
“你赌不起。”
“所以,你只能跟我赌。”
范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被他一直看不起的废太子,在被逼到绝境之后,那脑子,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偏殿里,对峙着,拉扯着。
谁也没有让步,谁也没有妥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疯狂的,赌徒的气息。
许久。
范建终于开了口。
“先抓卫昭入宫那条线。”
他没有答应结盟,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可以合作的,突破口。
李建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范建的意思。
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阴沉的算计。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东宫旧道,连着西夹门,那条路,我熟。”
“我可以告诉你,卫昭的人,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事成之后,那枚旧储签,必须由我来验。”
范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才是李建成真正的目的。
他要借着范建的手,除掉卫昭这个最大的威胁。
然后,再借着那枚血签,在夜宴上,演出一幕属于他自己的,翻身大戏。
“可以。”
范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给李建成任何多余的承诺。
这个所谓的联盟,就像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可眼下,在这场足以将所有人都吞噬的风暴里。
这张纸,虽然薄。
却还能,暂时用上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