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夜色正浓。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东宫后墙的墙根下。
是赵霜英。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从镇南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顶尖的好手。
按照废太子李建成给的线索,那条连接着东宫与西夹门的旧道,入口就在这片早已荒废的院落里。
这地方,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
自打当年那场大火之后,这里就成了宫里的禁地,平日里别说是人,就连野猫都很少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腐木和野草混合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赵霜英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分散开来,像几只在黑夜中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在及膝的荒草中穿行。
没过多久,一个跟在赵霜英身后的亲兵,便有了发现。
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片看似平整的地面,踩上去的脚感,却明显有些松软。
赵霜英走上前,蹲下身,用手里的短刀,在那片松软的土地上,轻轻地,挖了几下。
果然。
只挖了不到半尺深,刀尖便碰到了一样硬物。
几人立刻上前,徒手将那片新翻的泥土刨开。
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包裹,露了出来。
打开油布。
里头,是十几把早已开好刃的短刀,还有几捆用牛筋制成的,带着倒钩的绳钩。
在包裹的最底下,还放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止血散。
东西不多,却样样致命。
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备下的。
卫昭那个疯子,是真的想借着宫门起事,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鹿公公被连夜请了过来。
当他看到地上那些明晃晃的凶器时,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疯了……都疯了……”
他喃喃自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公公。”
范建的声音,将他从那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鹿公公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着范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
“必须马上换掉御前守班!”
“还有西夹门那边的禁军,一个都不能留,全都得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他的声音,尖利,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廊下的戴妃,也闻讯赶来。
她看着那些凶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杀机。
“不能全换。”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说出的话,却狠得吓人。
“得留个口子。”
“把他们的人,放进来一两个。”
“然后,关起门来,打狗。”
“只有见了血,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才知道该往哪边倒。”
德妃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不想见血,更不想这宫里,在她临盆之前,就炸开。
“不能在宫里动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万一惊了圣驾……”
一时间,几方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范建的身上。
范建看着眼前的局势,心里清楚。
鹿公公要的是稳。
戴妃要的是狠。
德妃要的是安。
谁都没错。
可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将三方拧成一股绳的,折中的法子。
“外紧内松。”
范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西夹门外围,由鹿公公的人,全部接管,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旧道这边,我们不动。”
“把东西,原样埋回去。”
“然后,把我们的人,撤走。”
“什么?”戴妃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等于是放虎归山?”
“不是放。”
范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钓。”
“鱼已经进了我们的鱼塘,现在要做的,不是用网去捞,而是等。”
“等它自己,觉得安全了,得意了,忘形了,自己从水里,冒出头来。”
“到时候,是叉,是煮,还是活剐,就由不得它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范建这个法子,虽然冒险,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那条阴森的,废弃了二十年的旧道。
在这一夜,成了所有人的,命门。
也成了那场即将到来的,中秋血宴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