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夹门外,风声鹤唳。
鹿公公带来的那些新面孔,已经将这片区域围得如同铁桶。
他们没有穿禁军的明甲,只着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三五成群,看似在洒扫巡逻,实则每个人的站位,都卡死了所有可能的死角。
眼神交错间,是无声的杀气。
更远处的宫墙根下,几个镇南军的好手,已经换上了太监的服饰,扛着扫帚,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打盹。
可他们那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短兵。
赵霜英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浓稠的夜色里,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最高,也最致命的制高点上。
这是范建的“外紧内松”之计。
外头,要紧得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给足卫昭那边压力,让他们觉得唯一的通路,只剩下那条废弃的旧道。
里头,则要松得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好把那几条准备来送死的鱼,心甘情愿地钓进网里。
废道入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被挖开的泥土,已经原样填了回去。
甚至还细心地撒上了一层陈年的落叶,看着与周围的荒芜,再无二致。
万事俱备。
只等鱼儿上钩。
而此时的内宫,另一张网,也悄然收紧。
范建刚从西夹门那边巡查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小太监便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是鹿公公新提到身边伺候的,嘴最严,腿也最快的一个。
“范爷。”
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
“玄真殿那位,想见您。”
范建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若水。
这个女人,又想做什么。
他跟着小太监,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配殿。
这里本是存放旧年贡品的地方,早已废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霉味。
沈若水就坐在这片霉味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道袍,坐在一张积了灰的圈椅上,身前没有茶,也没有灯。
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昏暗里,变成一尊没有生气的白玉雕像。
“外头,都安排好了?”
她先开了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不劳您费心。”
范建的声音很冷,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沈若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肯见我?”
她问。
范建皱了皱眉。
“皇上的病,还没好。”
“他没认。”
这才是沈若水真正想问的。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笑声,从沈若水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显得说不出的刺耳。
“他会跪的。”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对的自信。
“只要把那枚旧储签,送到他眼前。”
“他就会跪下来,像一条狗一样。”
范建看着她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心底冒起。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光凭一枚血签,还不够。”
范建冷冷地提醒她。
“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天子。”
“我知道。”
沈若水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所以,我还备了另一份大礼。”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范建。
“再把太后的旧印,摆到他面前。”
“他想不跪,都难。”
轰。
范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太后。
那个早已不过问朝政,在深宫里念佛多年的,皇帝的生母。
那个看似早已淡出所有人视线的,前朝的影子。
这条线,竟然连上了她。
“这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旧人。”
沈若水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尤其是那些,知道他当年是怎么爬上这张龙椅的,旧人。”
“太后……又扯上了哪条线?”
范建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发现,自己对这盘棋的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
“太后当年,留过证。”
沈若水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早就疑心,旧东宫那场大火,不是天灾,是人祸。”
“只是,那份证据,后来被他用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
“所有知情的人,死的死,哑的哑。”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沈若水站起身,走到那扇布满蛛网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漆黑的夜空。
“可他忘了。”
“禁库里既然能留下一枚旧储签。”
“就证明,当年的旧证,不止一份。”
“能从那场滔天大火里留下东西的,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个人。”
她回头,看着范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开了窍的,愚钝的学生。
“当年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跟东宫沾边的东西,都该化成灰。”
“可那枚血签,却完好无损地,留在了禁库最深处。”
“你觉得,是谁,有这个本事,把它留下来?”
范建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想起了那夜在禁库,鹿公公在看到那枚旧储签时,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想起了他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两个字。
太后。
“那份旧证,就在禁库里。”
沈若水的声音,像魔鬼的私语,一字一句,敲在范建的心上。
“你只要能找到它。”
“再把它,和那枚血签,一起放到他面前。”
“他那张维持了二十年的假面,就会被彻底撕碎。”
“到时候,别说是跪。”
“就是要他用自己的血,去洗那块被他玷污了的金砖,他也得照办。”
这话,像一道新的惊雷,在范建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一直以为,太后这条线,早已随着前朝的落幕,彻底死绝。
却没想到,她竟还在二十年前,埋下了这样一颗,足以将整座皇城都炸得粉身碎骨的,雷。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大。
范建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孤绝,状若疯魔的女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旧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一颗被仇恨和命运,推着往前走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人窒息的偏殿。
在他身后,沈若水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范建。”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