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皇帝在疑心重重之下,依旧点头,准许他再开一次禁库的理由。
他不能直说,是沈若水告诉他,里头还藏着一份太后的旧证。
那等于是直接告诉皇帝,他已经和沈若水那个疯子,彻底搅到了一起。
皇帝不仅不会准,甚至会立刻下令,将他乱棍打死。
范建在自己的小屋里,枯坐了半夜。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才终于,想到了那个唯一可行的,借口。
天一亮,他便去了乾清宫。
皇帝昨夜似乎又没睡好,眼下的青黑,重得像两团浓墨。
他斜靠在榻上,由着两个小太监,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陛下。”
范建跪在地上,将头埋得很低。
“奴才昨夜详查了西夹门旧道一案,发现了一些蹊跷。”
“说重点。”
皇帝的声音里,满是不耐。
“奴才发现,那条旧道里,除了昨夜新埋的那些凶器,还有一些更早的,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那痕迹,一直延伸到禁库的外墙附近。”
“奴才斗胆猜测,那些贼人,怕是不止一次潜入过宫中。”
“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许不是行刺,而是……禁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番话,半真半假。
却正好,戳中了皇帝心里最敏感,也最恐惧的那根弦。
禁库。
那里面,藏着他这辈子,最想抹去的,所有的污点。
龙榻上,皇帝那捶腿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范建。
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要将范建从里到外,剐个通透。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动禁库?”
“奴才不敢妄言。”
范建将头埋得更低了。
“只是,事关重大,奴才以为,还是该再查验一番,方能让陛下,高枕无忧。”
“尤其是那些,尘封了二十年以上的旧物,万一……万一真少了什么,或是被人换了什么,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故意把“二十年”三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威胁。
寝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范建。
范建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
赌皇帝那深入骨髓的猜忌,会压过对他的怀疑。
许久。
龙榻上,才终于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
“鹿伴伴。”
一直垂手立在旁边的鹿公公,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奴才在。”
“你,带他去。”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只给你们半个时辰。”
“多一息,你们两个,就都别出来了。”
这话,像一道恩旨,又像一道催命符。
鹿公公的脸,瞬间白了。
范建的心,却落回了肚子里。
他赌赢了。
这一次,皇帝没有亲到。
他只派了自己最信任的鹿公公,跟着。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戴安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禁库门外。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宝蓝色的宫装,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范爷,走得这么急,可是又有什么好戏看?”
他笑着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却全是精光。
范建知道,他是得了戴妃的信,特意赶来“见证”的。
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也多一份保险。
“戴公公说笑了。”
范建回了一礼。
“只是替陛下,办点小差事罢了。”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多言。
禁库的门,在鹿公公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中,再一次,被缓缓推开。
那股子熟悉的,陈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桂子跟在最后头,怀里抱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楠木匣子,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范……范哥,这……这回又是要抄谁的家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问。
“闭嘴。”
范建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
三人轻车熟路,直奔那只存放着血签的铁箱。
可这一次,范建的目标,不是它。
他的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旧匣子上,飞快地扫过。
他在找。
找那些封存了二十年以上,盖着太后旧印的,最不起眼的箱子。
半个时辰,时间紧迫。
戴安也看出了门道,没有多问,跟着一起翻找起来。
终于,在石室最里层,一个积满了灰尘的角落里,范建找到了那个目标。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的樟木箱。
箱子上的封皮,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黄变脆,可那上面盖着的,太后私库的御印,却依旧清晰可辨。
鹿公公的脸色,在看到那个印章的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建没有犹豫,用随身带着的短匕,撬开了那早已锈死的铜锁。
箱盖掀开。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陈年旧档。
范建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些卷宗的标签上扫过。
《先帝起居录》、《内务府采买单》、《各宫用度册》……
全都是些看似寻常,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记录。
他的手,停在了一卷标签已经模糊不清的卷宗上。
《光华殿旧丧仪单》。
光华殿,是二十年前,旧东宫太子妃的居所。
范建的心,猛地一跳。
他抽出那卷已经散发着霉味的仪单,缓缓展开。
就在那写满了繁复丧葬礼节的纸页中间,一张薄薄的,只剩下半页的信笺,掉了出来。
那信笺的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虽已泛黄,却依旧坚韧。
上面,是几行用簪花小楷写就的,清秀的字迹。
笔迹,是太后的。
那残存的半页批文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可有几个字,却像是用血写成的一般,刺得人眼睛生疼。
“……当怜旧东宫血,唯此一脉……”
“……帝心难测,慎防兄夺位……”
批文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剩下的半页,不知所踪。
可光是这几句残字,便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戴安站在一旁,看着那半页批文,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总是含着笑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惊骇。
这份旧证,比那枚血签,还要毒。
血签,只是验亲。
而这份批文,却是诛心。
它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太后就已经知道了旧东宫还有血脉存世。
她甚至已经预见了,如今这位皇帝,会为了那个位子,做出“兄夺弟位”的禽兽之举。
皇帝当年,果然是心虚的。
他不仅知道这份批文的存在,还费尽心机,想要毁掉它。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最要命的半页,竟被夹在了这无人问津的丧仪单里,尘封了二十年。
认罪的刀,又多了一把。
而且,是更锋利,也更致命的一把。
就在范建将那半页批文,小心翼翼地收入小桂子怀里的木匣时。
“呜——”
一声尖利刺耳的警哨声,猛地从宫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一把尖刀,划破了皇城黎明前的宁静。
也像一道催命符,敲响了今夜的第一声,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