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铅灰色的晨光透过雕花大窗,死死地压在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肩头。空气里,那股子冲洗了无数遍却依然顽固的血腥味,混合着龙涎香,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是刚刚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赵家老太爷,以及一身玄铁软甲还未卸下的赵天龙。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双双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在了那浸透了凉意的汉白玉金砖上。
“大乾气数已尽,天意昭然!周氏祸国,李氏失德,致使山河破碎,百姓涂炭!”赵老太爷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激起了一阵沉闷的回音,“范大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为天下苍生计,臣等恳请范大人顺应天意,登基称帝,以正超纲!”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心头。
满朝文武瞧着赵家父子那坚决的背影,又瞅了瞅两旁手按刀柄、面色冷硬的镇南军死士,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死谏的骨气?这朝堂上的风,向来刮得最快。他们就像一地被狂风吹倒的墙头草,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此起彼伏。
“臣等恳请范大人顺应天意,登基称帝!”
“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的山呼声中,范建一身玄色便服,静静地站在台阶之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战战兢兢的蝼蚁,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不见半点波澜,倒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本官本为大乾之臣,若据此位,与乱臣贼子何异?诸位快快请起,此事万不可再提。”范建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是第一推。
赵老太爷哪里肯起,脑袋死死贴在地上,颤声道:“大人若不应,这天下百官不依,万民不依啊!”
“范某德薄能鲜,实难挑此重担,诸位莫要陷本官于不义。”范建面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
这是第二推。
百官吓得身子压得更低,额头贴着冰冷的面,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开始假意痛哭,直呼“大人不应,天下将亡”。
直到第三次,范建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悲悯、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既是天意难违,万民所请,范某……便受了这万里江山。”
话音刚落,守在两侧的小桂子和鹿公公对视一眼,动作极快地捧出一领早已定制完成、明黄刺眼的走龙龙袍。长袍一展,带着新硎初展的华贵,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范建的肩头。
金尊玉贵,一步登天。
乾国号自此废除。新朝建立,定都京城,改元开国。
“大赦天下——!”老太监那尖细的嗓音扯得极长,穿透了金銮殿,传向了这座在血雨腥风后终于迎来新主的古老皇城。
新朝的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大赦天下的谕令刚发出去,紧接着便迎来了册封后宫的盛典。然而,这场盛典却让不少私下揣测的官员跌碎了眼镜——范建并未立正宫皇后。
封后大典上,礼乐齐鸣,可那最高的凤椅却空空荡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周氏、赵氏、江氏、赵氏飞燕,皆为贵妃,同理后宫,钦此。”
四道圣旨,没有尊卑之分,生生将四个性格、出身截然不同的绝色美人,拉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大殿中央,穿着华丽、繁复宫装的四个女人,齐刷刷地跪在范建的龙椅之下。
德妃赵霜英一身大红织金鸾鸟服,英气逼人的脸上少见地多了一丝妇人的温婉,可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却在扫过身侧时,带出了几分军旅之人的凌厉。江妃则是一身宝蓝色的百褶如意月裙,骨子里那股子江湖人的烈性被死死压在规矩的刺绣里,显得愈发神秘。
至于那被当成贡品送来的赵飞燕,轻纱裹身,腰肢款摆间依旧能看出那“掌上舞”的绝世风华,只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最深处,此时正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臣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齐声高呼,那声音娇柔动听,可落在范建耳朵里,却像是一场即将开锣的连台大戏。
在这四人身侧不远处,前朝皇后周氏也跪在那里。她身上的翟冠早已被摘去,换上了一身略显素净的绛紫色宫装。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屈辱。无尽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二十年前,她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昨夜,她还跪在这里为了周家求一条活路。可现在,她却只能顶着前朝余孽的身份,强颜欢笑地跪在这新君的脚下,甚至还要用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去努力讨好这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男人。
为了活命,为了长乐,她把尊严彻底吐了出来。
然而,新朝的后宫注定不会是一池死水。
大典刚退,四位新晋的贵妃各自回宫。江妃的朝华宫与赵飞燕的飞鸾殿离得极近,两人在长廊下狭路相逢。
“江湖上都说江妃娘娘身手了得,连这新朝的规矩都学得比旁人快些。”赵飞燕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帕子捂着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眼里全是挑衅。
江妃眼皮子一翻,冷笑了一声:“总好过某些人,除了在龙椅前扭扭腰肢、转转簪子,便再没别的手腕。这后宫,靠的可不是风一吹就倒的身段。”
“你——”赵飞燕面色一变,那双美眸里闪过一丝阴狠。
这手还没摸到龙榻的边,暗地里的劲,已经大打出手地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