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黎明如期而至。

这清晨是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降临的。

长青坊市上空常年不散的阴云似乎变薄了一些。

惨淡的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纸照进屋内。

光斑落在王长青那张已经彻底灰败的脸上。

林衍坐在火盆边。

他手里握着一把已经锈迹斑驳的铁铲。

他听到了王清漪压抑的哭声。

那种哭声很轻微。

它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夜里的呜咽。

林衍起身走到床前。

王长青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双干枯的手还紧紧抓着床沿。

他似乎想要在最后时刻再抓住点什么生机。

“走得还算安稳。”

林衍低声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王长青那双瞪大的眼睛上一抹。

死者为大。

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废墟里，没有大操大办的余地。

“林大哥，我想把我爹葬在那棵银杏树下。”

王清漪抬起头。

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却出奇地冷静。

林衍点了点头，在这里，没人会忌讳什么，毕竟都是朝不保夕。

他拎起铁铲走向院子中央。

他在那棵已经半枯的银杏树旁开始挖掘。

土层已经被连日的风雪冻得坚硬如石。

每一铲子下去，都能听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林衍没有动用法力。

他就那样一铲一铲地死力挖着。

直到双虎口被震得发麻。

在这动荡的乱局里，死人是常有的事。

前院的许山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

他随即又像受惊的耗子一样缩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林衍带回来的是两个大肥羊。

可现在看着死透的王长青，他心里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恐惧。

落葬的仪式极其简单。

王长青生前最爱的那件青色道袍成了他的寿衣。

黄土渐渐掩盖了那具残破的身躯。

“爹，你放心走吧。”

王清漪跪在小土堆前。

她没有大声嚎啕，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等一切忙活完，天已经大亮了。

原本因为多了三个人而略显拥挤的屋子，突然间空了下来。

这种空旷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林衍回到屋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绸包，将那支惊雷笔放在案台上。

这支一阶上品的符笔造价昂贵。

笔尖是用成年雷影豹的尾毫制成。

它能够极大地提升符文的绘制稳定性。

仅仅是这一支笔的价格，就足以抵得上林衍过去三年的全部收入。

“这是你爹留下的，你收着。”

林衍将笔推向王清漪。

少女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我爹说了，这东西在你手里才能护住我们。”

“我现在炼气三层的修为，根本发挥不出它的威力。”

林衍深邃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进行无谓的推托。

他将符笔重新收进怀里。

同时他也把自己欠下的那份人情债记在了心里。

“林大哥，你不要赶我走。”

王清漪突然抬头，她父亲不止一次对她说过，林衍是个狠角色，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绝。

“我知道我是个累赘，但我会做饭洗衣。”

“我还能帮你打杂处理灵材。”

“在这外面，我一个人活不过今晚。”

她说的是血淋淋的实话。

这坊市外围的棚户区暗流涌动。

多少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庚子院。

一个单身且美貌的女修，在那些饿疯了的散修眼里，那是绝佳的猎物。

林衍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向角落。

他从杂物堆里拿出一张新的草垫子。

他将垫子铺在了西侧偏房的一角。

“别多想，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林衍指了指外面的坟头，“你父亲还看着呢，怎么？在你心中，我就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

王清漪眼眶又红了。

她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是连忙摇头。

这一个晚上，是林衍穿越以来睡得最不安稳的一觉。

耳边不再只有呼啸的风声。

屋里多了一个微弱的呼吸声。

他能感觉到少女在睡梦中偶尔的惊悸。

人死灯灭。

王长青走了。

却将责任留给林衍。

林衍摸了摸膝盖上的断流剑。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无比冰冷。

既然担了这份情，那就得让这份情变得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