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内，火盆里的黑铁炭燃到了尽头，表层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冷灰。

王清漪跪坐在那张破方桌前。

少女手里捏着一根秃了半截的炭笔，借着头顶月光石的光芒，在粗布上写写画画。

这块布上列满了蝇头小楷，那是他们两人在这青莲坊安身立命以来的全部流水。

林衍身上带着一股夜露寒气，走到桌边。

目光落在记账的粗布上，哪怕是见惯了搏杀，此刻看着那上面的收支对比，林衍的眼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算清楚了？”

林衍拉过一张条凳坐下，语气里透着一丝发虚。

“算清楚了。”

王清漪放下炭笔，将那块粗布往林衍面前推了推。

“这一年，咱们手里原本攒下的五百六十块下品灵石，现在只剩下六十二块了。”

林衍扫了一眼账目，最大的一笔开销是这处隐蔽的小院。

每月租金三十块下品灵石，一年就是三百块。

再加上最初交的押金，以及后续为了续租而提前支付的款项，光这一项就耗去了近四百灵石。

林衍自己每个月依靠仙牧空间卖出的肉，进项在二十块灵石左右。

一年下来，总计赚了两百多块下品灵石。

这在底层的猎妖客里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但紧随其后的支出，却让他这张老脸挂不住了。

为了冲击炼气后期那道瓶颈，他耗费了大量极品兽肉，还买了三次开脉丹。

三次冲关失败，光是买药就烧掉了六十块下品灵石。

再算上长青功运转所需的补气散、符纸朱砂的材料钱，他那点卖肉的钱根本填不满窟窿。

账目的最下方，是一排密集的进项记录。

这是王清漪的制符收益。

从最初一个月赚个三五块碎灵，到上个月，她抛售了三十张中品木甲符，赚回了十八块下品灵石。

王清漪上月的纯利甚至超过了林衍。

一个十八岁的炼气四层小丫头，靠着一支笔，硬生生撑起了这个院子。

林衍沉默了。

在这个吃人的青莲坊里，他竟然要靠一个小丫头画符来养家糊口。

“咳……”

林衍干咳了一声，掩饰住心底的尴尬。

“你这制符的手艺确实精进了不少。”

他嘴上夸得平淡，心里却被这丫头的天份刺激得邪火乱窜。

要是连个小丫头都压不住，他以后还怎么摆一家之主的谱？

王清漪看着林衍那张强装镇定的冷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但她很快压下笑意，神色变得认真。

“林大哥，账不是这么算的。”

“要不是你每天冒着风险去打猎，拿命换回那些高阶兽肉给我补气血，我根本撑不住消耗。”

“这阵子外头风声紧，咱们这六十二块灵石，顶多再撑一个月。”

林衍收敛了心思，眼神重新变得冷厉务实。

“外头四大家族在囤积军需，物价马上就要疯涨。”

“这三个月，所有非必要的开销统统砍掉。”

“我不冲关了，那些劣质丹药纯属浪费灵石。补气血的灵牙米也停了，全换成空间里种出来的粗粮。”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省下来的灵石，全部用来囤积避瘴丹和敛息符。”

“一旦这青莲坊真的乱了，这些东西就是咱们逃命的底牌。”

王清漪连连点头，将林衍的吩咐逐一记在粗布背面。

记完后，她咬了咬嘴唇，试探着开口。

“林大哥，既然要省钱，那我接下来练手，就不画木甲符了吧？”

“一阶中品的妖血太贵了，中品的空白符纸也涨了价。”

“我若是改画火球符，成本能降下七成。”

砰。

林衍的手指重重地磕在方桌上。

他盯着王清漪，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别的开销能省，你练手势的材料，一块灵石都不准扣。”

王清漪急了。

“可是现在画出来的符又不能卖，咱们的家底经不起这么造啊！”

“你懂个屁！”

林衍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

“灵石没了可以去抢，但手艺若是停了，这辈子就废了。”

林衍的声音在房里回荡，带着残酷的修仙界法则。

“你以为这青莲坊里缺的是那些画火球符的廉价苦力吗？”

“不，他们缺的是能画出保命底牌的高阶符师！”

他伸手一把抓起那支惊雷笔，塞进王清漪的手里。

“就算是把灵石全烧光了，你也得把一阶上品灵符的门槛给我踹开。”

王清漪握着那支笔管微凉的惊雷笔。

她看着林衍那张略显狰狞的脸庞。

少女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那种焦虑被林衍这种蛮横的庇护冲得一干二净。

“知道了，林大哥。”

王清漪低低地应了一声。

夜深了，小院里的寒风依旧在刮。

但这间漏风的正房里，却维持着一种一半紧张、一半温热的古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