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胡同的死寂持续了七日。

这七天里，青莲坊外城上空始终盘旋着几道筑基期修士的强悍神识。

它们肆无忌惮地扫过每一座破败的院落。

底层的散修们躲在漏风的屋檐下，连大声咳嗽都不敢。

每个人都生怕惹来横祸。

那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帮派头目，此刻也都缩起脖子做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血腥味。

直到第八个清晨，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悄然撤去。

封城令解除了。

林衍推开正房的木门。

冷冽的晨风灌进屋子。

这股风吹散了积攒多日的沉闷。

他换上那件不起眼的粗布短打。

他将赤乌弩拆解成几个部件，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后腰。

外面罩上一件宽大的旧灰袍。

“我出去探探风声。”

林衍压着嗓音对床榻上的王清漪交代。

少女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

冰心草的药力压制了灵蜜的反噬。

她此刻正抱着那面青木盾默默点头。

走出胡同，外城的景象让林衍眼角重重跳动了一下。

街道两旁的青石板上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污。

几具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随意丢弃在臭水沟旁。

原本热闹的早市荡然无存。

只有几家背景深厚的粮铺半开着门。

那些平日里摆摊兜售低阶草药的散修早就不见踪影。

整条主街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条。

林衍没有去那些显眼的地方。

他径直走向西城边缘的老乔茶摊。

防风棚子被扯烂了一半。

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摊主乔三少了一条胳膊。

他正用剩下的右手费力地生着红泥小火炉。

炉子里的劣质灵炭冒出呛人的黑烟。

茶摊里只坐着两三个人。

这几人个个面如死灰。

林衍挑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他排出两块碎灵片。

“乔老头，来碗热的。”

不多时，浑浊的灵茶端了上来。

林衍端起粗瓷海碗。

滚烫的茶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道干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掀开破布帘子钻了进来。

是顾白水。

这万事通此刻全无往日的精明。

那张脸惨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死尸。

他一屁股瘫坐在林衍对面的长条凳上。

他抢过林衍手里的茶碗，毫无形象地大口狂饮。

滚烫的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似无知觉。

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破旧的领口里。

“林老哥……出大事了，天塌了！”

顾白水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得得的声响。

茶摊里的另外几个散修立刻竖起了耳朵。

林衍不动声色地扣住木桌边缘。

他的目光冷厉。

“舌头捋直了说话。”

顾白水咽了口唾沫。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打摆子。

“不是青莲坊要动……是长青门！”

“长青门跟赤霞宗全面开战了！”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它在破烂的茶摊里炸响。

那几个正在喝茶的散修手里的破碗当啷落地。

粗瓷碗摔得粉碎。

林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丹宗门全面开战？

这可是东荒南域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以往两个宗门为了争夺矿脉，顶多是筑基期修士在暗中较劲。

底层的炼气期弟子很少会遭遇大规模的死伤。

如今全面开战，意味着规矩全都被撕碎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衍沉声喝问。

顾白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语无伦次地将打探到的消息倒了出来。

其实苗头已经很久了，三年前，长青门和赤霞宗交界处的落星裂谷中，塌陷出一个极为庞大的上古秘境入口。

起初只是两边驻守的筑基期护矿使发生摩擦。

随着秘境中喷吐出几件残破的古宝，两宗的假丹境长老直接下场搏杀。

赤霞宗准备得更为充分。

他们的火法本就凌厉，当场连斩长青门两位假丹长老。

长青上人震怒。

这位闭关多年的金丹老祖亲自出关，与赤霞门的赤火真人斗法于云海之上。

据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落星裂谷周边的几座山峰都被生生削平。

如今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

不仅是金丹老祖交锋，两宗麾下的附庸家族全部卷入了这场绞肉机般的战争。

坊市和矿脉成了最惨烈的争夺点。

“难怪……”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散修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老人的哭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难怪当初长青坊市会被那么多妖兽攻破！”

“根本不是什么兽潮意外。”

“是宗门把镇守坊市的精锐早就抽调去了落星裂谷前线！”

“咱们这些外围的散修，全是被宗门当成肉骨头扔给妖兽拖延时间的弃子啊！”

老散修的哭嚎声凄厉无比。

这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感染了茶摊里的每一个人。

林衍坐在原地，手脚发凉。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长青坊市的覆灭不是天灾。

那是宗门高层博弈下的人祸。

那些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数万散修，在金丹老祖眼里连一串数字都算不上。

只要能为前线争取集结的时间，牺牲几万底层修士算什么？

茶摊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白水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的眼底满是恐惧。

“四大家族封锁黑市，根本不是去寒水潭探路。”

“他们是在抓炮灰填线！”

“前线死的人太多了。”

“炼气中期的修士上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顾白水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衍没有再听下去。

他知道再探听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大势碾压下来，任何阴谋诡计都成了笑话。

他丢下几块碎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茶摊。

走在阴冷的街道上。

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冰粒子。

林衍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寒冷。

他原以为四大家族只是想在这片小池塘里兴风作浪。

凭着仙牧空间，他苟在暗处总能熬过去。

他甚至盘算着等风声过去，带着王清漪去别的坊市安身。

但现在卷进来的是两尊庞然大物。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场风暴的量级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承受极限。

长青门若是赢了，底层散修会被榨干鲜血用来论功行赏。

长青门若是输了，赤霞宗的修士必定会屠城立威。

逃？

整个东荒南域都打成了一锅沸粥。

外面到处都是杀红眼的宗门弟子和趁火打劫的劫修。

他一个炼气中期的老头能往哪里逃。

林衍按着后腰的赤乌弩。

这件曾经给他带来极大安全感的大杀器，此刻也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步伐越发沉重。

乱世的齿轮已经碾压到了鼻尖。

他必须在这修罗场里找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