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霞光如同融化的金水,泼洒在月牙岛西侧那片广袤的沼泽地上空,却无法穿透那终年不散的灰白瘴气。
这片被岛上修士称作“迷魂泽”的险恶之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腐烂水草与淤泥混合的独特腥臭。对于月牙岛上波的炼气期修士而言,这里既是蕴藏着机遇的宝地,也是随时可能吞噬性命的坟场。
“邱头儿,这回总算没白跑一趟,这头铁甲鳄的皮骨和妖丹,拿到坊市上至少能换百块灵石!”一个年轻修士一边费力地拖拽着一头丈许长的鳄鱼妖兽尸体,一边气喘吁吁地对身前的壮汉说道。他满身泥浆,脸上混着汗水与污渍,但眼神里却透着收获的兴奋。
走在最前方的邱鸣,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旧道袍下摆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肌肉虬结的胳膊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已经死透的铁甲鳄,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弛:“别大意,没回到岛上都不算安全。刘三,你注意警戒左侧。”
被点到名的另一名修士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法器长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一行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之中,疲惫的身躯让他们归心似箭,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们后方约莫三百丈外,一株早已被雷火劈得焦黑的参天古木顶端,一道身影与枯败的树干几乎融为一体。
那道身影如同一只蛰伏的枭,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气息,却与周围湿热的空气格格不入。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一道从左眼角斜劈而下、直抵嘴角的陈年刀疤,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凶戾起来。
他的目光牢牢粘在邱鸣三人的背影上,那双阴鸷的眸子深处,怨毒的情绪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
“林衍……秦棉……邱鸣……”
他嘴唇微动,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此人,正是厉天行。
一个本该在近十年前,就随着黑煞教余孽一同覆灭在乱魔窟的名字。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同门的惨叫,法术对撞的炫光,还有那个手持灵剑、眼神冷静得可怕的年轻男人——林衍。
那一战,他失去了一切。被寄予厚望的未来,唾手可得的筑基机缘,朝夕相处的同门兄弟,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围剿中化作了飞灰。他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拖着残躯,在无数正道修士的追杀下,九死一生地逃出了青霜城的地界。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许连林衍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他这张被毁掉的脸。
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天道或许无情,但魔道却总会给绝望之人留下一线生机。在一次被仇家追杀,跌入西部荒漠的某个地窟时,他竟意外发现了一位上古魔修的遗骸。那具遗骸旁,除了一些残缺的魔功玉简和几件歹毒的法器外,还有一枚用不知名妖兽心头血与神魂炼制而成的“血元丹”。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窟里,吞下了那枚魔丹。
那种痛苦,狂暴的血煞之力如同无数钢针,在他体内每一寸经脉中肆虐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肉身与神魂彻底撑爆。他靠着那股不共戴天的恨意,硬生生挺了过来。当他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突破了那道天堑,成了一名货真价实的筑基期魔修。
代价是惨重的。他的根基被魔丹的霸道药力严重侵蚀,寿元大减,可厉天行不在乎,只要能报仇,哪怕堕入无间魔域,他也心甘情愿。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勉强稳固了这身来路不正的修为,又将那几件魔道法器初步炼化。当他自认为准备周全,悄然潜回故地时,听到的却是林衍早已筑基成功,并且成了月牙岛岛主的消息。
那一刻,滔天的妒火与恨意险些让他失去理智。凭什么?凭什么他能顺风顺水,而自己这却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但他终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他潜伏下来,如同一条最阴狠的响尾蛇,耐心地收集着关于月牙岛、关于林衍的一切情报。他知道,月牙岛有护山大阵,林衍本身也是筑基修士,正面硬闯,他绝无胜算。
可他也敏锐地发现了林衍的“弱点”。
这个从底层爬起来的散修,对身边的人极为看重。秦棉、邱鸣这批最早追随他的人,至今仍是他麾下的核心。而现在,不只是为何,这些人正一批批地离开大阵的庇护,钻进这些无人管辖的荒山野岭。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不需要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他只需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将林衍身边的羽翼全部剪除。他要让林衍眼睁睁看着自己昔日的同伴一个个惨死,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他要让林衍品尝他当年所遭受的,那种失去一切的痛苦与绝望。
看着邱鸣三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沼泽边缘的密林中,厉天行那张刀疤脸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不急,还不是时候。
一击必杀,并且要不留痕迹,不暴露自己。他有的是耐心。他已经在地狱里煎熬了近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他要选择一个最佳的时机,送给这群月牙岛的修士一份迟来的“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