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龟飞舟在距离落雁坊还有十余里地时,便已主动降下了高度。
不是林衍想低调,而是这片空域,实在已是有些拥挤了。
头顶、身侧、脚下,时不时便有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呼啸而过。有御剑独行的散修,有驾驭着灵禽的宗门小队,更有数艘造型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挂着家族旗号的飞舟,在云层中穿梭往来。
整个天空,像是一锅被煮开了的杂烩粥。
邱鸣等人趴在船舷边,看得是目瞪口呆,那份初离月牙岛时的紧张与沉重,早已被眼前这波澜壮阔的景象冲得一干二净。
“这来了怕是有上万人,”陆槐咂了咂嘴,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修士凑在一块儿的场面。
林衍站在船头,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在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更深。
这些人虽多,却乱。
各路人马的法袍、旗号五花八门,飞行的阵型也大多散乱不堪,除了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出自同门的队伍还保持着基本的队形,其余的,更像是一群被强行捏合到一处的散兵游勇。
人心不齐,各怀鬼胎。
这便是林衍对这支所谓的“剿魔大军”,生出的第一个,也是最直观的印象。
当玄龟飞舟缓缓降落在落雁坊外围一处被临时开辟出的空地上时,那庞大的船身与通体闪烁着阵法灵光的厚重龟甲,还是不可避免地,引来了周遭不少修士的侧目。
尤其是当他们看清,从这艘品相不俗的二阶中品飞舟上下来的,竟只是一名看起来修为平平的筑基初期修士,外加十名炼气后期的随从时,那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惊异,有审视,更多的,还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都打起精神来。”林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收起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法器都给我握紧了。从现在起,这里不是月牙岛,没人会惯着你们。”
邱鸣等人闻言,心中猛地一凛,那份因初见大场面而生出的些刀柄,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眼神,也随之变得警惕了起来。
坊市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如今被各种临时搭建的棚帐挤占得只剩下了一条狭窄的过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水、血腥、药草与灵兽粪便的古怪气味。
耳边再听不到半句吆喝叫卖,取而代之的,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法器灵光激发时的嗡鸣声,以及修士们刻意压低了嗓门,却依旧显得嘈杂无比的交谈声。
这里不像坊市,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军营,一座由无数心怀鬼胎的修士,临时拼凑起来的,躁动不安的军营。
林衍放眼望去,只在这坊市外围粗略一扫,便已发现了不下十道筑基修士的气息。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泾渭分明。
有的占据着位置最好的院落,门前有弟子门人把守,气势森严,一看便是青霜城周边那些有头有脸的修仙家族。
有的则干脆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将一面破旧的阵旗往地上一插,便自成一处营地,气息彪悍,眼神警惕,多半是些独来独往的散修客卿。
每一位筑基修士的身后,都跟着数量不等的炼气修士,少则十人,多则四五十人,一个个都神情肃穆,煞气外露,显然都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林衍没有急着去扎堆,而是带着众人,在坊市最边缘,一处靠近山壁的偏僻角落停了下来。
“邱鸣,你带五个人,在此处安营,布置警戒阵盘。”
“陆槐,你带剩下的人,去坊市里转转,打听一下各方势力的来路,尤其是主事之人的落脚点。记住,只看不问,少说多听,别给我惹麻烦。”
“是!”
二人领命,立刻带着人手分头行动。
将手下人安顿妥当,林衍这才独自一人,整了整衣袍,朝着坊市中心那座最高,也最显眼的阁楼走去。
筑基之间,自有筑基的规矩。
他既来了,便不能像那些炼气修士一样,缩在角落里不露面。该拜的山头,该认的脸,一样都不能少。否则,真到了战场上,被哪个不长眼的友军当成魔修给一剑捅了,那才是真正的冤枉。
这也是他离开月牙岛,真正踏入这东荒修仙界圈子之后,所必须面对的第一课:修为到了,你的身份、地位、与人打交道的方式,便都要随之改变。
那座阁楼,原本是落雁坊最大的一家商铺,如今却被临时征用成了各方首脑的议事之所,门口更是有两队身着青霜城制式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气息皆在炼气后期,目光锐利如鹰。
林衍刚一走近,便被其中一名卫兵伸手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此地乃征魔大营中枢,闲人免进!”
林衍也不恼,只是平静地从袖中取出那份由徐家转交的征召令,递了过去。
“月牙岛,林衍,奉青霜真人之命,前来报到。”
那卫兵接过令书,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那张本还冰冷的脸上,才稍稍缓和了几分。他对着林衍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了道路。
“原来是林道友,失敬。赵师兄正在楼上议事,请自便。”
林衍点了点头,迈步走入楼中。
楼内光线有些昏暗,一楼大堂里,十余名气息各异的筑基修士,正分坐两旁,一个个都神情肃穆,默不作声。
大堂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名身着月白色云纹道袍的青年。
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只是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眸子里,却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与冷厉。他的修为,已是到了筑-基圆满的境界,周身剑意流转,隐而不发,却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如芒在背的压力。
此人,想必便是那位青霜真人的亲传大弟子,此次剿魔大军的统帅,赵廷钧。
林衍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
在场的筑基修士,大多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见他修为不过筑基三层,气息也并无出奇之处,便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林衍对此毫不在意,他只是寻了个最末尾的空位,安静地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的雕像。
他不是来争强斗狠的,只是来应个卯,认个脸。
只要那位主事的赵廷钧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别在分派任务时,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炮灰,那他此行的第一个目的,便算是达到了。
至于其他的,上了战场,各凭手段,各安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