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如同一柄锋利而温柔的刀，剖开了笼罩在吴家山谷上空的夜幕。
天光自东方的山峦之后倾泻而下，将庭院中的血色映照得愈发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泥土与草木汁液混合的复杂气味，经过一夜的发酵，在清晨的凉风中显得格外凛冽。
林衍与柳青的动作有条不紊。
柳青负责将那些邪修的尸身以特制的收尸袋封存，防止尸变或毒气扩散。
而林衍则更为细致，仔细检查着每一处战斗痕迹。他从一具尸体的怀中摸出了一本被鲜血浸透大半的账册，又在另一人的储物袋中发现了几枚刻有诡异符文的骨片。
这些东西，连同那柄魔气森然的短刃，都被他用符纸小心翼翼地封印起来，分门别类地放置。
林衍检查过吴家族长的状态，确认其神魂并未崩溃，只是暂时陷入了深度的恐惧与混乱，这对于后续的审问反而是件好事。
“好了。”林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心念一动，灵兽袋口光华闪烁，一只体型硕大的白色灵禽凭空出现。
大白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林衍的肩膀，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林衍将那些用防水油布包裹好的尸袋、证物箱一一固定在它背后的特制鞍具上，沉重的负荷让大白的身子往下沉了沉。
启程之后，归途的气氛比来时要轻松许多。
柳青驾驭着自己的飞行法器，与摇摇晃晃的大白并驾齐驱。她侧目打量着林衍，这位散修前辈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经彻底颠覆。
“林前辈，”柳青主动寻了个话头，“我听城中修士提起过月牙岛，说您将那里经营得井井有条，俨然一处世外桃源。不知岛上风光如何？”
“世外桃源谈不上，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林衍的回答很平淡，目光注视着前方连绵的山脉，“岛不大，灵脉也贫瘠，养不活太多人。平日里，大家垦荒种地，捕鱼，和凡人渔村的日子差不太多，只是种的是灵谷，捕的是灵鱼罢了。”
他只是拣了些岛上的日常琐事来讲。比如邱鸣那群负责护卫的汉子，为了争论谁的酒量更好，在沙滩上摆开阵势，最后被涨潮的湖水淹了个七荤八素。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故事，与打坐、厮杀、夺宝的修行界主流截然不同，柳青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她出身于执法队，见惯了尔虞我诈与血腥杀戮，林衍口中那种质朴而鲜活的生活，对她而言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前辈的灵禽，似乎有些……独特。”柳青的视线落在了奋力扇动翅膀的大白身上。它背负重物，飞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吃撑了的肥鹅，每一次振翅都显得格外费劲。
林衍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大白，神色却颇为自豪，他用一种分享独家秘诀的口吻说道：“它的优点不在速度，在于一个‘稳’字。你看它飞了这么久，背上的东西可曾移动分毫？这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关键时刻，绝对可靠。”
仿佛是为了印证主人的话，大白昂起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试图展现自己的雄姿。
不料用力过猛，身体一侧，背上最边上的一个尸袋猛地滑了下去。大白吓了一跳，慌忙伸出一只翅膀，像捞鱼一样笨拙地将尸袋勾了回来，重新甩到背上，整个过程惊险又滑稽。
林衍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柳青看着这一幕，再也绷不住了。她先是抿嘴强忍，随即肩膀微微耸动，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清脆明快，冲淡了她眉宇间因彻夜未眠而积攒的疲惫，让她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庞，也染上了一层生动的暖色。
当青霜城高大厚重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两人之间的轻松闲聊也默契地停止了。城池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无形的秩序感扑面而来，将荒野之外的混乱与血腥隔绝在外。
他们没有回执法队的驻地，而是径直穿过几条主街，来到了城主府侧翼的执事堂。这里是处理城中各项大小事务的中枢所在。
向当值的执事出示了身份令牌与任务玉简后，柳青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任务过程与结果。
当林衍将那些封存的账册、骨片以及那个失魂落魄的活口交上去时，那位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执事，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严肃起来。
他先是快速翻阅了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当他拿起一枚骨片，用神识稍一探查，一股阴邪诡异的气息逸散而出，让他浑身一颤，险些将骨片脱手。
“二位请稍候！”执事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与敬畏，他不敢再做任何判断，立刻捏碎了一枚传讯符。
林衍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自己可以领取报酬，然后返回月牙岛，继续自己的清静日子。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这次的功勋点是换一瓶精进修为的丹药，还是买几张高阶符纸。
然而，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仅仅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执事堂内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先是两队身着玄甲的城主府卫士快步进入，封锁了内外通道。
紧接着，数名气息深沉如海的筑基后期管事接连赶到，他们神情冷峻，步履生风，彼此间只是用眼神交流，便迅速接管了所有证物。
最后，一位身穿紫色云纹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林衍的神识能感觉到，此人的灵力凝练如汞，深不可测，恐怕已是金丹真人。
这位紫袍老者，正是执事堂的长老之一。
林衍和柳青被一位管事“客气”地引导至一间雅致的偏厅中，奉上了上好的灵茶。但偏厅的门外，左右各站了一名目光锐利如鹰的执法队弟子，他们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看似守卫，实则将两人变相地软禁在此。
林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茶香清雅，入口微涩。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暗自叹了口气。
麻烦来了。
吴家这桩案子，牵扯出的水面下的东西，显然远比他预想的要深、要大。
已经惊动了青霜城真正的掌权者。自己这个恰好路过、顺手解决了麻烦的散修，如今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想要像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地抽身而退，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