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一个在青霜城辖下不起眼的小家族,竟是蛰伏了整整百年的魔道势力,并且举族修行魔功。
这不再是三两个邪修为了资源铤而走险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场有预谋、成体系的渗透。
魔道势力如同一株巨大的毒藤,将根系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正道联盟的腹地,百年时光,不知其枝蔓已经延伸到了何等境地。
此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让每一位得知内情的城中高层,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骨深处升腾而起,遍布四肢百骸。
林衍被安排在议事殿外的长廊下等候。那扇由整块“玄音木”雕琢而成的厚重大门,并未完全闭合,留下了一道指节宽的缝隙。
玄音木以隔绝神识与声音著称,此刻却无法完全封锁殿内激昂的争论,可见其中言辞之激烈。
“绝不能再等!吴家只是冰山一角,那三处由他们账册牵扯出的联络点,必须以雷霆之势拔除!迟则生变!”一道中气十足、带着金石之音的嗓音响起,话语间透着军伍的铁血与果决。
“王执事,此举不妥!”另一道更为醇厚、语速平缓的声音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头,“你这般做法,无异于持棍入林,惊走百鸟。吴家能隐匿百年,其背后的组织何等谨慎?我们此刻去动那三处据点,所能抓到的,不过是些外围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只需斩断联系,便能再次消失于无形。届时,茫茫人海,我们又要去何处寻觅线索?”
“刘执事,照你所言,难道我们就任由这些魔道余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继续经营,甚至可能在转移证据、销毁痕迹?你这未免太过瞻前顾后!”王执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显然动了真火。
“这不是瞻前顾后,是谋定而动!”刘执事的声音依旧沉稳,“我建议,立刻调遣精锐,对三处据点进行全天候的秘密监控。只监视,不接触。我们要做的,是顺着藤蔓找到瓜在何处,而不是急于砍断藤蔓。待到时机成熟,摸清了他们的人员构成、联络方式,乃至背后更深层的靠山,再集中力量,一举将其连根拔起,方为上策!”
殿内的争论陷入了僵局,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激烈碰撞。
林衍倚靠在廊柱上,双手环抱,神情淡然地听着。他的内心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而是在飞速地进行着推演。那位王执事,行事风格大开大合,讲究效率与威慑,应是出身于城卫军一脉。而刘执事,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更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谋士。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其中。若是自己,会如何选择?答案几乎是确定的——他会赞同刘执事的方案。钓鱼,需要的是耐心。一击不中,非但会惊走大鱼,更可能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这与他一贯奉行的“苟”道不谋而合。
他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这段时间里,长廊上人来人往,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不断有气息雄浑的修士抵达,他们大多身着青霜城的执事袍服,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们进殿前神色肃穆,出殿后则眉头紧锁,显然城中的高层正在进行一场规模浩大的紧急动员。
终于,那扇厚重的玄音木门被向内拉开。一名身穿管事服饰的中年修士从中走出,锐利的目光在林衍和一旁同样等候的柳青身上定了定。
“两位,长老有令,请随我入殿。进去之后,将昨夜自发现吴家魔修踪迹起,至最终将其全数擒获的经过,复述一遍。记住,要事无巨细,任何你们觉得可疑的地方,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必须说出来。”
林衍与柳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点头,跟随着管事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明亮,气氛却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连灵气都凝固了。
上首并坐着三位老者,他们气息内敛,深邃得如同古井,修为都是筑基后期。下方两侧,则分列着十几位筑基中期的执事,刚才争论的王、刘二人便在其中。
当林衍和柳青踏入的刹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近三十道,如同淬炼过的利剑,齐齐汇聚在他们二人身上。那并非单纯的注视,而是夹杂着神识的审视与探查,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柳青到底是年轻,在这种强大气场下,脸色微微发白,躬身行礼时,身躯都显得有几分僵硬。
林衍却神色如常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随后,他开始复述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的叙述极为巧妙。
重点还是在柳青身上。
至于他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则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他是如何发现潜伏在暗处的岗哨的?“在下对阵法符文略有涉猎,恰好察觉到一处灵力波动异常。”
他是如何精准探查到吴家地底密室的?“在下养了一群灵蜂,不善争斗,唯独擅长钻隙探幽,侥幸让它们找到了入口。”他绝口不提刺骨蜂群那庞大的规模与恐怖的战斗力。
他是如何布下陷阱,将吴家一网打尽的?“在下只是提前布置了一些二阶下品的‘缚灵符’与‘惊雷符’,配合柳道友的法术,意在拖延与示警,未曾想吴家族长心神已乱,竟一头撞了进去。”
他把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运气好、懂点杂学、但正面战力平平的辅助修士。他将所有惊心动魄的环节都淡化处理,反而将柳青的果断出击渲染为此次行动成功的首要因素。
这番话语,滴水不漏,既讲清了事实,又恰到好处地隐藏了自己的真正实力。
殿中坐着的,无一不是人精。坐在正中的那位长老,双目开阖间精光一闪而逝,他看着林衍,郑重地一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份认可已经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