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牙岛的清幽不同,青霜城永远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城门口人流如织,各色灵光冲天而起,坊市的叫卖声、修士的交谈声、灵兽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充满活力的声浪。
林衍收起大白,熟门熟路地缴纳了入城灵石,汇入人潮。
城内的景象比几年前更加繁荣。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高耸的阁楼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从法器丹药到符箓阵盘,应有尽有。修士们或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为生计和前途奔波的精悍之气。
林衍没有急着去拍卖行,而是先找了一家名为“听风居”的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他信步走上街头,打算去他们小队之前当做据点的“醉仙楼”探听些消息,顺便解决一下口腹之欲。
醉仙楼前车水马龙,生意兴隆。林衍刚要迈步进去,肩膀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林……林前辈?”
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衍回过身,看清来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面容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暮气。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其中一道从他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面相平添了几分狰狞。
更让林衍心头一沉的是,他能感觉到这汉子体内灵力运转的晦涩与凝滞,显然是受了难以根治的内伤。
“韩石?”林衍有些不敢相信。
眼前的落魄汉子,真的是当年那个豪迈爽朗,一拳能打碎巨岩的体修韩石吗?
“真的是你!林前辈!”韩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眶却有些发红,“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你这是……筑基中期了?”
他感受着林衍身上那强大的灵力波动,话语里充满了震惊与艳羡。
林衍点了点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先进去说。我请客。”
韩石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但看到林衍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醉仙楼。
两人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这不是韩大个子吗?今天怎么有闲钱来醉仙楼了?咦……这位是?”
来人一身青色锦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显得颇为风雅。他看到林衍时,脸上的轻佻神色凝固了,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林前辈!”看清楚之后,许放连忙行礼。
“客气什么,坐,”林衍看着这位昔日的队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许放是队伍里的阵法师,脑子活络,如今看来,他倒是混得不错,至少衣食无忧,比韩石强了太多。
故人相见,没有预想中的热烈,反而多了一丝尴尬与疏离。林衍做主点了一桌上好的酒菜,三人沉默地对饮了几杯,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林前辈。”韩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涩地笑道,“恭喜你大道有成。”
“什么前辈,叫我林衍就行。”林衍给他满上酒,“你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酒桌上的气氛又沉寂下来。
许放摇着折扇,叹了口气:“就那样吧。我靠着一手布阵的手艺,给一些小家族当个供奉,饿不死,也发不了财。修炼?嘿,早就扔下了,没资源没盼头,挣扎个什么劲。”
韩石则更是凄凉,他指了指脸上的伤疤,自嘲道:“我也只能做些散活,五年前,跟人组队去猎妖,碰上了一头二阶妖兽,队伍散了,我捡回一条命,但也废了根基。现在只能在城里干点力气活,挣点灵石糊口。”
林衍默然。修仙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云泥之别。
“秦棉也筑基了。”他平淡地抛出一个消息。
“什么?!”许放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大半,“他也筑基了?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赶在六十岁前筑基成功。”
“那……苏瑾呢?”许放追问道。
林衍的眼神暗淡了几分:“她遭遇魔修毒手,没挺过去……”
“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无尽的唏嘘。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如今有人身死道消,有人登临仙路,有人在底层苦苦挣扎,恍如隔世。
“那前辈这次来青霜城,是为了……”许放调整好情绪,好奇地问道。
他们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再过几天,就是拍卖会了……
“为两个岛上的兄弟,来买筑基丹。”
这句话,让韩石和许放的表情都僵住了。
为别人……买筑基丹?
这是何等的手笔!又是何等的信任!
韩石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化为释然。他已经七十岁了,根基受损,早就断了念想,只是为林衍的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就知道,林前辈重感情,秦棉他们没跟错人!”
但许放不同。
他才五十岁,正值当打之年,作为最早跟随林衍的元老之一,又是阵法师,他自认为,无论如何也比邱鸣、陆槐那两个后来者更有资格获得这个机会!
一股强烈的悔意与不甘,像是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当年,林衍离开青霜城,前往镜月湖开辟基业时,曾经郑重地邀请过他们。
可他们,一个舍不得青霜城的繁华与安逸,一个自恃体修在哪都能混口饭吃,都拒绝了。他们以为林衍只是去小打小闹,却没想到,短短数年,他竟真的闯出了一片天,甚至到了能为手下谋取筑基丹的地步!
“是……是给邱鸣和陆槐?”许放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林衍平静地应道。
许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玉骨折扇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嫉妒,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种错失天大机缘的刺痛。
如果……如果当初他跟着林衍走了,现在那个翘首以盼,等待着筑基丹的幸运儿,会不会就是自己?
世上,没有如果。
林衍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又给两人斟满了酒。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他端起酒杯,语气平静,“当年你们选择留下,我给了你们应得的补偿,我们两不相欠。如今月牙岛上的名额,是他们一刀一枪,用血汗拼出来的。我林衍做事,一向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这杯酒,敬我们当年的交情。喝完,各自珍重。”
许放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不甘与悔恨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端起酒杯,与林衍和韩石的杯子重重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仿佛是过去岁月的回音。
酒很烈,入喉如火烧,却浇不灭心头的万千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