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旧有的秩序已然崩塌,接下来,只会是那更混乱,也更血腥的,谁也无法预料结局的乱世。
溃逃的路上,最先乱起来的,从来就不是敌人的阵脚,而是自己人那颗早已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心。
“别挡道!都给我滚开!”
一名平日里在坊市中颇有几分体面的筑基散修,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前辈高人的风范。他将护体灵光催动到极致,像一头发了疯的蛮牛,毫不犹豫地将几名同样在亡命奔逃,却不慎挡在他身前的炼气修士,用蛮力撞得飞了出去。
那几名炼气修士本就法力不济,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刺一撞,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他们还没来得及咒骂,身后汹涌而至的血色尸潮与幽绿魔火便将他们彻底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化作了焦炭与枯骨。
人心一乱,那本就脆弱的阵线便再也无法维持。
有人只顾着埋头猛冲,将身后的同伴当成了拖延时间的弃子;有人试图抢夺别人的飞行法器,结果被法器主人反手一剑劈翻在地,两人一并成了追兵的腹中餐;更有人在绝望之下,竟调转方向,朝着自己人挥起了屠刀,妄图用同道的血肉为自己铺就一条生路。
林衍一路都在拼命地压着队伍,试图将月牙岛这支同样被打残了的队伍重新拢在一起。可这溃逃的洪流实在太过汹涌,即便他喊得声嘶力竭,被冲散的修士依旧越来越多。
他一边驾驭着青锋剑斩杀扑上来的血尸,一边暗中放出数十只刺骨蜂,像牧羊犬一样,用尾针的威胁将几个跑错了方向的修士“叮”回正确的路线上。但这种小动作,在这种规模的溃败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娘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还没死呢!”
邱鸣边退边骂,他那张本就粗豪的嗓门,此刻更是如同炸雷一般,在这混乱的战场上疯狂回荡着。他一刀劈翻一具试图偷袭的僵尸,反手抓住一个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的年轻修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哭什么哭!平日里吃咱们月牙岛的灵米兽肉,一个个恨不得多长一张嘴!如今到了要命的时候,就都成了软脚虾了?给老子把刀拿稳了!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回头等老子活下来,非得亲手拧下他的脑袋不可!”
他这话骂得极为难听,不带半分情面,可在这等早已人心惶惶的绝境之中,反倒比任何虚头巴脑的安慰都管用。那几个同样吓破了胆,几乎要当场溃散的散修,竟被他骂得清醒了几分,哆哆嗦嗦地重新举起了法器。
冯素的伤势不轻,她那本就不算稳固的筑基修为,在先前那场硬仗中被数名魔修围攻,早已伤了根本。此刻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
可她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将自己储物袋中那最后几瓶疗伤丹药取出,颤抖着手,一瓶一瓶地塞给身边那些同样身受重伤的同伴。
“都……都撑住了!”她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却坚定,“只要能退回秦棉那边,咱们便还有救!”
她刚把一瓶丹药塞给一名断了手臂的修士,就看到林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面色沉静地看着她。
冯素一愣,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我……我还能撑。”
“撑?”林衍看了一眼她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语气变得有些冷,“撑到法力耗尽,被杂兵一爪子掏心?还是撑到伤势爆发,自己从天上掉下去?”
他看着冯素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你活着,将来才有机会为今天死去的人报仇。死了,就只是一堆烂肉,过两天,连名字都不会有人再提起。把这个吃了。”
说着,林衍递过来一粒碧绿色的丹药,药香浓郁,显然品阶不低。
冯素看着那粒丹药,又看了看林衍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在这场血腥的逃亡中,多愁善感是最致命的毒药。
她不再犹豫,接过丹药一口吞下,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化开,暂时压制住了翻腾的气血。
“多谢。”她低声道。
“活下去再谢。”林衍说完,便转身继续去维持队伍的侧翼。心念一动,藏在袖中的噬魂金蝉发出一道无形的魂刺,将一个悄悄摸近的魔修刺得大脑一空,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就是这片刻,一支水箭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另一边,陆槐的背后,被一名偷袭的魔修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处黑气缭绕,尸毒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他那张向来稳重的脸庞,此刻早已被一片狰狞所取代。可他依旧像一尊铁塔,死死地护在了整个队伍后面,将那几具紧追不舍的血尸,牢牢地挡了下来。
王清漪也没闲着,她虽然不擅斗法,可身上的丹药却是整个战场上最充足的。她一边操控着那面早已灵光黯淡的防御法盾,为陆槐挡下几次致命攻击,一边将一瓶瓶能快速恢复法力的丹药分发出去,忙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那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都已被鲜血与泥泞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将最后一瓶“回气丹”塞到陆槐手里,声音里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别硬撑!你若是倒了,他们同样要死!”
陆槐接过丹药,看都没看就灌进嘴里,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嫂子放心,我没事!”
林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沉得厉害。他操控着大白在空中不断喷吐水箭,袭扰追兵的阵脚,又让黑角逐风鹿带着几个伤势过重的炼气修士先行一步,为众人争取着那一点一滴的喘息之机。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这一战打下来,无论是胜是负,整个东荒南域的格局,都已被彻底打碎了。旧有的秩序已然崩塌,接下来,只会是更混乱、也更血腥的乱世。
在这样的乱世里,宗门靠不住,道义也靠不住。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