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岛的夜，总是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与潮润。

林衍的静室外，秦棉的身影在月光下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抬手，在禁制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吧。”林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禁制无声地散去，秦棉推门而入。

静室里，只点了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光石。林衍盘坐在蒲团上，身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走进来的秦棉，并不意外。

“岛主。”秦棉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七十多岁、鬓角已见风霜的男人，脸上带着疲惫，“我……不走了。”

林焉嗯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

这几日，他虽然还未宣布，但也没刻意隐瞒，月牙岛上上下下已经猜到了。

“苏瑾葬在这里。”秦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当年我答应过她，要一起看一辈子的潮起潮落。我没做到，现在她长眠在这岛上，我总得替守着她。”

他的道途在苏瑾死于魔道修士偷袭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心境的巨大破绽，让他此生都无望再进一步。对于传说中资源丰饶、强者如云的中洲，他没有半分向往。

“留在这里，很危险。”林衍平静地提醒他。

“我知道。”秦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对我来说，哪儿都一样。死在这里，还能跟她埋一块儿，挺好。”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衍，眼神里满是恳切：“岛主，我知道你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把那些不愿意走、或者没法走的老弱妇孺都留下。我秦棉这条命，还有这身筑基修为，就是豁出去，也会护他们周全。”

林衍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月牙岛，以后就交给你了。”

秦棉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对着林衍深深一拜。

……

翌日上午，月牙岛，演武场。

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广阔场地上。往日里，这里总是回荡着修士们操练的呼喝声与法术碰撞的轰鸣。可今天，这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月牙岛上，但凡还能喘气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在岛上待了十几年的老人，还是刚来没几天的生面孔，都被召集于此，按照各自的队伍，列队站好。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高台之上。

林衍、王清漪、李云溪、秦棉站在高台之上，神情肃穆。

林衍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疑惑、不安，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忐忑。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当年跟着他一起从无到有建设岛屿的元老，也有这些年陆续投奔而来的散修。

他没有营造什么紧张气氛，也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各位，只为一件事。”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借助法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就在他们身边说话一样。

“我要带一部分人，离开东荒，前往中洲。”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寂静的队列，窃窃私语声如蜂鸣般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去中洲？我没听错吧？那不是要横穿蛮荒古道吗？”一个消息灵通的修士压低声音跟同伴交流，“典籍里写着，那地方元婴真君进去都可能出不来！”

“为什么要走啊？现在月牙岛在南域的名声正是最响亮的时候，多少人挤破头想加入我们呢！”一个年轻修士满脸不解。

“离开东荒……那我们在这里的家人怎么办？我婆娘孩子都在青霜城外的镇子上……”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有些骚动。

林衍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嘈杂的声音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所有人都重新望向高台，等待着他的解释。

“我知道各位有很多疑问。”林衍的语气依旧平稳，“青霜真人至今生死未卜，留在这里，东荒南域将再无宁日，月牙岛迟早会成为他们倾力攻打的目标。”

“去中洲，要穿越横断山脉和蛮荒古道，其中的凶险，我说九死一生，都算是往好了说。这一点，我不骗你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每一个人。

“我今日把话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让大家自己选。”

“愿意跟着我，去外面闯一条活路的，我林衍欢迎。路上大家同舟共济，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你们喝汤。”

“愿意留下的，我也绝不亏待。岛上库房里积攒的所有物资，除了我们路上必需的，其余全部留下，分发给你们。秦棉道友也会留下，继续担任月牙岛的岛主，庇护大家。只要魔道不打上门，你们的日子，会比以前更宽裕。”

“去，还是留，你们自己决定。我不逼任何人。”

说完，林衍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选择权交给了台下的每一个人。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故土难离。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可当它真正化作一道选择题摆在眼前时，却重得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台下，一个姓张的中年修士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他才把老家的妻儿老小都接到了青霜城外的凡人镇子，日子刚安稳下来，让他抛下这一切，去走一条十死无生的路，他做不到。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一大家子的命。

另一个刚入炼气高阶的年轻修士，眼中满是挣扎。他天赋不错，不止一次听人说起中洲的繁华与机遇，可一想到典籍中记载的关于蛮荒的恐怖传说，那能一口吞掉飞舟的巨蟒，那腐蚀万物的毒瘴，他那点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便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有人舍不得在这里经营多年的小小人脉，有人舍不得那几亩刚刚有了起色的灵田，更有人，是根本就不相信林衍能带着他们活着走到中洲。

林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条路，本就不是谁都有资格，有勇气去走的。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一个沉默了许久的汉子上前一步，对着高台深深一揖。

“岛主，属下……选择留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我老娘八十多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我得……给她养老送终。”

“岛主，我也留下……我儿子刚引气入体，正是需要人教导的时候。”

“属下……也留下。我资质愚钝，就不去给岛主拖后腿了。”

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站出来表态。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留下。

最终，当所有人都做出选择后，场上的形势变得异常分明。

演武场的一侧，站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足有百人之众，他们都选择了留下。

而在另一侧，愿意跟随林衍离开的，稀稀拉拉地站着，竟是连十个人都不到。

整个场面，显得异常萧条和冷清。

那近百人的庞大群体，与那不足十人的孤单身影，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