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将远方的天与海搅成一团混沌。
月牙岛的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哭喊,也听不见什么交谈声,只有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过众人衣袂发出的猎猎声响。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让离别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口。
人群的最前方,林衍一行八人已经整装待发。他们都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劲装,款式简单,质料却坚韧。除了背上一个看起来颇为轻便的行囊和各自随身的法器,再也看不见其他累赘。
当然,这只是表象。月牙岛十多年的积累,真正的家当,早已被林衍分门别类地装进了十几个大型储物袋,价值比较高的已经安置进了仙牧空间。
他的神识沉入空间,做着最后的盘点。
灵泉边,大白正惬意地梳理着翎羽,它在之前战斗中受的伤不仅痊愈,一身雪白的羽毛在灵气的滋养下,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辉,气息比受伤前还要凝实几分。玄水龟则懒洋洋地趴在泉眼旁,把硕大的脑袋缩在壳里打盹,那平稳而悠长的呼吸,龟壳上的伤虽然还未痊愈,但气息已经超出以往巅峰时期。
不远处的灵植上,蜂王正安静地盘踞着,数万只刺骨蜂如同一片涌动的黑色云雾,将它层层拱卫,只要林衍一个念头,这支恐怖的军团就能倾巢而出。
在那片被符箓和阵法严密隔离的区域,得自清河门血池的诡异血虫,依旧被重重禁制封锁。它的体型似乎又膨胀了一圈,身上那股嗜血狂暴的气息,在仙牧空间充裕的灵气滋养下,竟沉淀得愈发内敛。
而在空间的另一个角落,那截寄宿着血屠老祖残魂的阴魂木,被数十道符箓捆得像个木乃伊。这老鬼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环境的剧变,这几日出奇地安分,没再跳出来聒噪。
所有的底牌,都已清点完毕,静待启用。
“岛主,保重!”秦棉上前一步,对着林衍深深一揖,他眼圈泛红,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岛上的一切,有我。”
林衍点了点头,郑重地回了一礼:“月牙岛交给你,我放心。记住,万事以保全自身和岛上根基为重,不可逞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早在昨夜的长谈中交代完毕。他转过身,准备下令出发。
就在此时,十几头神骏非凡的黑角逐风鹿被牵了过来。
它们通体覆盖着油亮的皮毛,四蹄矫健,头顶的峥嵘鹿角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其中几头鹿的背上,还驮着捆扎结实的物资包裹。
这是林衍为这次长途跋涉准备的坐骑。
“林大哥……”李云溪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望见的便是她全部的过往。
她看见了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平日里总爱跟她拌嘴的韩小枝,有手把手教她辨认灵材的老管事,还有那个每次见到她都会憨笑着挠头的小伙子……她看见了那座她生活了十多年的主峰,看见了那间她每天都会待上好几个时辰的账房。
她甚至想起了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独立算完一本账,因为一个小错漏被林衍点出,委屈得掉了眼泪。林大哥没有责骂,只是拿了块点心递给她,说:“算错了,再算一遍就是。天塌不下来。”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王清漪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而有力,仿佛在告诉她,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李云溪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抹去泪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着牙,毅然转过身。她快步跟上林衍的脚步,再也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被故乡的风吹散,再也迈不动腿了。
邱鸣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他看着码头上那一张张写满担忧与不舍的脸,咧了咧嘴,本想按老习惯说几句骚话,活跃一下这要命的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粗俗的咒骂。
“他娘的!都杵在这儿当门神呢?等老子去中洲发了大财,回来请你们喝花酒吗?”他把那柄环首刀往肩上一扛,冲着人群吼道,“都给老子滚回去好好修炼!别等老子衣锦还乡了,你们一个个还都是这副熊样!散了散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骂,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
邱鸣吼完,也不看众人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追上队伍,翻身跨上了一头逐风鹿。
林衍最后扫了一眼月牙岛,将这座岛屿的轮廓,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然后,他将所有的不舍、留恋、彷徨,尽数压缩,沉入心底最深处。再抬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与决绝。
他跨上为首的那头逐风鹿,坐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打了个响鼻。
“走。”
他一拉缰绳,身下的黑角逐风鹿当先迈开四蹄,毫不犹豫地走下码头,踏上了岸边的土地。
身后,王清漪、李云溪、邱鸣等七人,也纷纷催动坐骑,紧随其后。八骑汇成一股洪流,朝着那片被晨雾笼罩,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蛮荒山脉,疾驰而去。
鹿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