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角逐风鹿的四蹄踏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这些生性警觉的灵兽，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完美的坐骑，它们肌肉贲张的矫健身躯在盘根错节的林间穿行，如履平地。

队伍里，除了林衍一行人，还有十几个从月牙岛上挑选出来的、信得过的修士，此刻都骑在鹿背上，神情紧绷地赶路。另有几头体格更为壮硕的逐风鹿，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物资，安静地跟在队尾。

进入蛮荒山脉的第五天，四周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头顶是被无穷无尽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阳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投下几缕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泥土、腐烂植物和不知名野兽气息的味道，湿热且沉闷。

预想中那些动辄山崩地裂的三阶、四阶大妖，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别说大妖了，就连一阶妖兽的踪迹都少得可怜，偶尔发现的几处爪印或粪便，也早已干涸，不知是猴年马月留下的。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遇到妖兽更让人心神不宁。

“他娘的，闷死我了！”

邱鸣，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终究是没憋住。他把扛在肩上的环首刀换了个边，对着旁边同样颠得七荤八素的陆槐大声嚷嚷：“我还当这蛮荒之地是什么龙潭虎穴，搞了半天，连个能打牙祭的野味都找不着！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陆槐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邱鸣却来了兴致，扭头冲着队伍前面喊道：“我说这地方也没传闻里那么吓人嘛。照这个速度走下去，我看用不了半年，咱们就能走出这片破林子，到东边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连日来的枯燥赶路，确实磨掉了他不少敬畏心。

林衍骑着一头通体乌黑、鹿角峥嵘的逐风鹿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神识正随着数万只刺骨蜂，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前方近百里的范围铺开。蜂群传回来的信息单调得可怕——除了树，还是树，生命的气息稀薄得如同荒漠。

他没有理会邱鸣的玩笑，只是在确认前方并无异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把心气放平了，别飘。”

他的语调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摆在了明面上。“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

李云溪倒是对这原始山林充满了探索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广袤、未经任何人为开发的景象。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

“林衍哥，你看那个！”她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株攀附在千年古树上的藤蔓，藤上开着一串串冰蓝色的小花，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是‘冰魄星屑’，我只在古籍图谱上见过，据说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在外界绝迹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取出一张特制的玉符，对着那花轻轻一晃。玉符表面光华流转，已将那奇花的影像和气息分毫不差地记录下来。

林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许，但还是叮嘱道：“看可以，但不要靠近，有些不知名的花草都有剧毒，我们不是来采药的，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知道啦！”李云溪脆生生地应道，又把注意力投向了另一块长满奇特苔藓的岩石。

王清漪则安静地跟在队伍后方，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新奇的风景上，而是细致地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她那双因常年接触丹道而变得格外敏锐的眼睛，能轻易捕捉到常人忽略的细节。

林衍很清楚，这里不过是蛮荒山脉最外围的缓冲区。他们还未真正的进入蛮荒，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

与此同时，在林衍一行人后方约莫七八十里的地方。

三个身穿血色长袍的筑基修士正骂骂咧咧地在林子里穿行。他们没有逐风鹿代步，只能靠双腿，此刻个个衣衫破烂，狼狈不堪。

“他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一个瘦高个一脚踩进泥潭，半条腿都陷了进去，他费力地拔出腿，靴子上挂满了腥臭的淤泥和扭动的怪虫，气得他破口大骂，“老大，那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宗门给的‘千里引魂香’在这破地方跟失灵了似的，时断时续的！”

被称作老大的，是个面色阴沉的刀疤脸，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即将燃尽的、散发着诡异红光的线香，烦躁地说道：“闭嘴！急什么？那姓林的带着一大帮累赘，跑不快的。倒是你们两个，给我警醒点！这里可是蛮荒，随便钻出个东西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另一个矮胖子哭丧着脸：“老大，要不……咱们回去吧？就说跟丢了。为了这帮家伙，把咱们兄弟三个的命搭在这儿，不值当啊。上面那些大人物打生打死，凭什么让我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送死？”

刀疤脸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凶狠：“回去？你说的轻巧！任务失败，你以为执法堂的手段是吃素的？被废掉修为扔进血池，你觉得比死在这里好受？”

矮胖子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刀疤脸吐了口唾沫，语气也软了下来：“行了，都别丧气。上面说了，那姓林的身上宝贝不少，光是那几头逐风鹿就价值不菲。咱们只要跟紧了，找个机会……嘿嘿，等他跟妖兽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去捡便宜。发了这笔横财，咱们就远走高飞，还回那破宗门干嘛？”

听到这话，另外两人眼中才重新燃起一点贪婪的火光。

“老大说的是！”

“干了！”

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刚想继续带路，神识却猛地一跳，他一把按住身旁两人，压低声音道：“别动！有东西过来了！”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躲到一棵巨树之后。

片刻后，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他们探头望去，只见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乌云从林间低空飞速掠过，方向正是他们追踪的目标所在。

“那……那是什么？”瘦高个惊疑不定地问。

刀疤脸死死盯着那片“乌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见识多一些，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是刺骨蜂！”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么多……怕是有几百只！妈的，忘了那姓林的还是御兽师！”

一想到自己追踪的目标，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一支妖虫大军，刀疤脸的后心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这趟差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