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的攻势,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更持久。
当轮换的钟声终于敲响时,城墙上残存的修士们几乎是凭着本能,相互搀扶着从尸骸与血泊中走下来。石阶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化不开的浓稠血液里,浓重的腥气混合着妖兽的膻味,熏得人阵阵作呕。
林衍所在的这支临时队伍,更是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刚走下城墙,一名穿着城主府灰色执事袍、神情同样憔悴的中年管事便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第七小队,跟我来。”管事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你们的临时驻地安排在第三坊的‘听风苑’,抓紧时间休整,三日后,下一轮换防就开始了。”
众人麻木地点着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跟在后面。
林衍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王清漪,主动开口问道:“这位管事,我等符箓丹药消耗甚巨,兵刃也多有损伤,不知城中何处可以补充?”
那管事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城南的‘百工坊’和城东的‘万宝集’都还开着,专为守城修士提供补给。只要你们有足够的功勋点或者灵石,无论是法器修复还是丹药符箓,都能买到。这是你们的驻地令牌,凭此出入,切莫丢失。”
说罢,他将一块刻着“听风柒”的木牌塞到林衍手中。
“在下还有疑问,”林衍将一块中品灵石不动声色的的塞入管事手中,“守城轮换,究竟是何等章程?是三日一次么?”
“时间并不固定,具体要看你们的表现,此次你们表现出色,积攒的功勋够多,所以获得了三日时间,那些不出力,甚至出错的队伍,每隔一天就要上一次城墙,”管事收下灵石,当即详细的跟林衍说明情况。
“诸位道友,眼下虽然混乱,但上头的眼光都盯着你,奋勇杀敌,是不会有错了,在下还要安排其它队伍,先告辞了,”说罢,管事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听风苑是一座颇为雅致的民居小院,战时被征用了。众人也没心思欣赏院中的景致,一进门便各自散开,寻地方瘫倒。那短暂的轮休时间,对这支早已是油尽灯枯的队伍而言,连打个盹都显得奢侈。
李云溪将几个沾满血污的储物袋倒空,把里面的妖兽材料一件件摊开在兽皮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意,可她终究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二阶妖狼的利爪与鬼面魔猿的兽皮一件件清点、归类。
疲惫让她的脑袋有些发胀,零零碎碎的数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这头一阶中品妖狼的功勋是六点,材料折算下来大概是四点,加起来是十点。”她一边在那本临时账册上飞快记录,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生怕算错了半点,“那头魔猿的皮破损得厉害,只能算两点,这账……”
“哎呀,我的李大仙子,算那么清楚干嘛!”
邱鸣在一旁听得头都大了,他嫌弃地指手画脚道:“你看啊,这堆爪子,又尖又利,看着就值钱,给它多算两点!那堆破皮,扔了都嫌占地方,少算它一点,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手欠地伸出手指,将李云溪刚分好的几堆材料重新搅和在一起,那副越帮越乱的模样,当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李云溪本就乱成一锅粥的脑子,被他这么一搅和,当场彻底短路。她气鼓鼓地抬起头,那张向来沉静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恼火。
“邱鸣!你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她“啪”的一声拍开邱鸣不老实的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要是不累,就去打些水,让大家梳洗一番。”
王清漪没空去管他们这不着边际的斗嘴。在分到的一间厢房里,她利索地点亮了灯,示意林衍将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法袍褪下。
她引来一捧灵水,将林衍后背那几处被妖兽冲撞余波震出的淤青和伤口清洗干净,又仔仔细细地涂抹上一层新近炼制的疗伤药膏。
“守城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城中也算讲规矩。”她一边专注地处理伤口,一边跟林衍复盘,“今天那头二阶的铁甲蛮牛,你就不该用木甲术去顶。它的冲撞之力远比寻常法术难缠,能用青藤缚灵术绊倒就先绊倒,实在躲不过,也得以卸力为主,不要再拿自己的肉身去硬碰。”
“我记下了。”林衍由衷地点了点头,“不过今后我们还是要收敛一些,表现好固然能引起那些上位者的赞赏,但也会遭受无端的妒忌,我们是外来客,不宜出风头。”
“嗯,夫君说得对,三日后我们还是以稳妥为主,”王清漪收起药箱,“我去看看陆槐他们,夫君先休息!”
林衍目送她出门,在床上盘坐下来,心神沉入仙牧空间,仔仔细细地检查灵兽的恢复情况。
空间内依旧是一片生机盎然,与外界的血腥惨烈判若两个世界。
大白与玄水龟正在灵泉边嬉戏,吞食了些许灵物后,它们身上黯淡的灵光总算重新恢复了些许光彩,损耗的元气正在飞快地弥补。而折损了不少的刺骨蜂群,也在蜂王的带领下,开始了新一轮的繁衍,那嗡鸣之声不绝于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