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血腥气混杂着汗臭和灵力耗尽后的焦糊味,熏得人头昏脑涨。林衍手下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在几轮惨烈的厮杀后,个个身上挂彩,灵力见底,看上去就像一群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难民。可队伍里每个人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坚韧得吓人。
这份坚韧,换来的是功勋簿上飞速跳动的数字。
当第三波兽潮的嘶吼声终于稀落下去,城墙上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负责巡视南三段防区的筑基后期执事,领着书记官过来清点战功时,看向林衍这支队伍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认可。
“南三营七小队,林衍。”
执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一具被斩为两段、尚在抽搐的二阶上品妖狼尸骸,对书记官确认道:“这头影狼,记在他们队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城外,几只被烧成焦炭的妖禽尸体正冒着黑烟。“还有那几只铁羽鹰,也算他们的。干得漂亮。”
书记官飞快地在玉简上刻录,执事则拍了拍林衍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这支队伍,不错。”
没有多余的废话,但这几个字,在这尸积如山、血流漂杵的战场上,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队伍里几个还能站直的修士,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城墙另一头传来。
一名身穿玄岳门月白色长老法袍的中年修士,正领着几名气息精悍的内门弟子,沿着城墙巡视而来。他面容沉静,气息渊深如海,行走间自有一股威严,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他似乎在检视各处防区的战损,目光扫过城外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时,眉宇间也染上了一抹沉重。
当他路过林衍他们这片区域时,本已迈出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林衍正指挥着队员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战场——从妖兽身上剥取有用的材料,连一枚品相尚可的獠牙都不放过。这种在血战间隙里依旧保持着极致冷静和“抠门”的作风,在周围一片或悲戚或麻木的修士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支队伍,看着面生。”金丹长老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他转向身旁的执事,随口问了一句,“新从哪个卫城调来的?”
那执事显然没料到,这位平日里极少关注他们这些底层队伍的韩长老,竟会主动开口询问,连忙躬身答道:“回禀韩长老,这位林队长,并非我中洲修士。”
“哦?”
“他们是刚从东荒逃难至此的散修,”执事解释道,“一进城,就被临时征召了。属下观察过,此人行事极其谨慎,但指挥调度却很有章法。尤其是与他那位道侣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执事回忆起刚才的战斗,仍心有余悸:“那头二阶上品的影狼,速度快得惊人,好几个小队都在它爪下吃了大亏。结果冲到这里,被林队长的道侣一道火墙阻了去路,他本人则用符箓和剑术将其困住,两人交错攻击,没用十个呼吸就解决了战斗。是个能打硬仗的稳妥角色。”
金丹长老听完,脸上的神情愈发耐人寻味。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林衍和王清漪。
王清漪正细心地为一名受伤的队员包扎伤口,手法轻柔,与刚才战斗时判若两人。林衍则在检查自己的青锋剑,剑身上刚才激战留下的缺口让他微微皱眉。
“东荒来的?”韩长老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点发自真心的讶异,“能从那种地方一路走到这儿,还能剩下这股子心气,确实不容易。”
林衍听着两人的对话,知道这位是惹不起的大人物,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带着王清漪和队员们,对着这位金丹长老遥遥行了一礼。
“这位是负责镇守南城墙的韩照庭,韩长老。”执事在一旁低声介绍道。
韩照庭,金丹长老。
林衍心中一凛,姿态放得更低。
韩照庭却没有问他们颠沛流离的过往,只是开门见山,将一份橄榄枝递了过来。
“林衍是吧?”他平静地看着林衍,目光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我看你根基扎实,心性也稳,是个好苗子。等这次兽潮退去,若是有意,可以来我玄岳门的外事堂做事。”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别说林衍身后的队员,就连旁边那位执事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玄岳门,那可是中洲顶尖的宗门之一,外事堂的职位,是多少散修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
队伍里的邱鸣更是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狂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替林衍答应下来。
可他嘴巴刚张开,林衍平静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多谢韩长老抬爱。”
他对着神情温和的韩照庭,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又客气:“能否让晚辈思虑几日。”
邱鸣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满眼的不可思议。
韩照庭听完,却并没有动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反而闪过一丝赞许,仿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算是接受了这份推辞。
“也好,你这性子,倒也确实难得。”
他不再多言,带着那几名同样神情复杂的内门弟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竟真的没有半点强留的意思。
直到韩长老的身影消失在城墙拐角,邱鸣才回过神来,他凑到林衍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林老哥!你……你怎么不答应啊!那可是玄岳门!金丹长老亲自开口啊!”
林衍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邱鸣的扼腕叹息,继续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装备。
邱鸣心里五味杂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