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兽潮攻势,像一场永远打不完的烂仗,将所有人的神经都拖拽到了极限。
空气中那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妖兽的腥膻和汗水的酸腐,足以把一个正常人的神智熏得七荤八素。又一轮守城结束,林衍从城墙上退下来时,周围的修士们早已累得东倒西歪,一个个瘫坐在地,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神里满是麻木。
林衍没有理会旁人,他自己的状态也算不上好。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指尖掐了个法诀,一道水光流转,将身上那件几乎被血污浸透成黑红色的法袍清理干净,露出了青色的底子。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清洁符”拍在身上,驱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整个人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他仔细清点了一番这几轮守城攒下的功勋凭证和从妖兽身上扒拉下来的材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然后找到了正在不远处盘膝打坐,同样一脸疲惫的李云溪。
“云溪,这些东西你先收着。”林衍将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老规矩,换成功勋点,再看看能不能淘换些二阶的空白符纸和朱砂,我手里的存货不多了。”
李云溪接过储物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林大哥你也小心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死不了。”林衍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然后独自一人,转身朝着城墙上那座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所走去。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指挥所外有重兵把守,气氛森严。林衍通报了姓名,便被允许在门外等候。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出的激烈争论声,以及金丹长老那带着威压的低喝。
他没有丝毫急躁,静静地站在门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面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一个身穿玄岳门执事服饰的修士走了出来,看到林衍,对他点了点头:“韩长老让你进去。”
林衍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入指挥所。
一股混杂着高级熏香和汗液的味道扑面而来,指挥所内,那名玄岳门的金丹长老韩照庭,正和几名神情肃杀的执事围在一副巨大的城防沙盘前。沙盘上光点闪烁,模拟着兽潮的动向,气氛压抑得可怕。
“晚辈林衍,见过韩长老,见过各位执事。”林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可挑剔。
韩照庭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当他看到是林衍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波动,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想通了?”他随手一指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说话,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衍没有坐,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开门见山地说道:“晚辈此来,是专程向长老辞谢美意的。”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姿态放得很低,话语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晚辈资质平平,侥幸筑基,在散修里或许还能扑腾几下,但若是入了贵宗这等名门大派,怕是连一朵水花都翻不起来,最终不过是泯然众人。”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坦诚,将一个底层散修那种深入骨髓的务实、清醒与那么点自卑,剖析得明明白白。这不是什么客套的推辞,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真实想法。
指挥所内一时间落针可闻。那几名执事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衍,似乎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拒绝金丹长老的亲自招揽。
韩照庭静静地听完,脸上的那抹笑意反而愈发明显。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
他没有生气,反倒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认同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本座其实猜到了。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这一次,林衍顺从地坐了下来。
“我玄岳门立宗千年,见过太多像你这般从边荒之地杀出来的狠角色。”韩照庭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一个个都以为入了宗门就能一步登天,摆脱过去的窘迫。可他们不知道,宗门里的争斗,比在外头跟妖兽拼命还要残酷百倍。你能把这事看得这么明白,比宗门里那些只知道埋头苦修,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热血后辈,要强上不少。”
他挥了挥手,彻底收起了招揽的心思。
“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入我玄岳门,也未必就不能在这中洲地界立足。”
说着,韩照庭竟是极为干脆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摸出一枚令牌,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通体由青玉制成的令牌,触手温润,正面用古朴的篆文刻着一个“韩”字,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庚金之气,锋锐异常。
“前辈,这是……”林衍有些不明所以。
“本座的令牌。”韩照庭平静地解释道,“你拿着这东西,等这次兽潮退去,可以去找金光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令牌,能帮你从金光宗手里,以一个公道的价格,租下一座品阶不错的二阶灵山。日后,你无论是想开辟洞府安心修行,还是想聚拢些人手,自己立个山头,总归比现在这样寄人篱下,什么都得看人脸色的好。”
林衍看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牌,一时之间,那颗因连日厮杀而疲惫不堪的心,竟不知是该感到轻松,还是更加沉重。
他知道,这块令牌的分量。在修仙界,地盘就是根基。有了自己的灵山,就意味着有了稳定的灵气来源,可以布置阵法,可以培育灵药,可以圈养灵兽,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家。这份礼,太重了。
他没有再推脱,站起身,双手极为郑重地将那枚足以改变他和他道侣未来命运的令牌接了过来,然后对着韩照庭,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韩长老成全!此份恩情,林衍铭记于心!”
他知道,这份人情,欠得太大了。
“行了,别急着谢我。”韩照庭却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人情不人情的,等你活过这次兽潮再说。”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副巨大的城防沙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不带丝毫波澜。
“先把眼前这烂摊子收拾干净。要是连命都保不住,这令牌,也不过是块不值钱的石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