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同末日天灾的恐怖兽潮，竟真的在青黑巨岩筑成的雄城之下，消磨了整整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城墙上的每一个活人，都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里。弦绷得快要断了，白天顶着腥风血雨上墙杀妖，灵力耗尽了就靠肉身去搏；晚上拖着半残的躯体回到营地，囫囵吞下几颗丹药，抓紧一切时间打坐疗伤，第二天又是一场血战。

日子单调得令人发指，除了血，还是血。

当最后一波妖兽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城下留下一片不甘的嘶吼，最终退回那片尸骸遍地的蛮荒丛林时，城墙上死寂一片。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哐当——”

不知是谁的法器先掉在了地上，接着便是“噗通”“噗通”的倒地声。修士们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个个软倒在地，沉重的盔甲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极致的疲惫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冰冷地面带来的真实感。

林衍靠在冰冷的墙垛上，青锋剑的剑尖撑着地，才勉强没有坐下去。他看着城外那片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土地，感受着自己体内几乎见底的灵力，以及神识深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这也是一阵后怕。

他手下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三个月下来，减员严重。

那几个起初对他颇有微词、自视甚高的中洲散修，最终只活下来两个，还都断了胳膊，剩下的，名字都刻在了执事堂的功勋玉册上，尸骨被妖兽啃得七零八落，连块完整的都找不回。

期间城防军零零散散补充过一些人手，但这座绞肉机一样的巨城，吞人的速度远比救人的速度快。

最终，还是他们这支来自东荒、骨子里就刻着谨慎与狠辣的队伍，顽强地保住了建制，没有在这场血腥的烂仗里被彻底打散。

……

兽潮退去，城中压抑了几个月的阴霾总算散去几分。

林衍领着几个面黄肌瘦、活像被扒了一层皮的幸存者，从执事堂领回了他们拿命换来的功勋。

三万两千三百七十二点。

这个数字，在一众幸存的筑基修士队伍里，不算最扎眼，却也稳稳地排在了中上游。林衍能感觉到，周围不少队伍投来的目光里，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记录功勋的玉牌，低声道：“走，回营地。”

功勋点只是个数字，真正让人安心的，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妖兽材料。

回到他们临时的住所，众人才真正松弛下来。

“都拿出来吧，清点一下这次的家当。”林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好嘞！”

邱鸣第一个响应，他解下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沾满暗色血污的储物袋，灵力一催，哗啦啦——

一堆杂七杂八的妖兽材料瞬间堆满了地面。

紧接着，李云溪、王清漪、陆槐、还有另外两个幸存的散修，也纷纷将自己的储物袋倒空。

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转眼间就被一座由妖兽材料堆成的小山给淹没了。二阶妖狼那能轻易撕开铁甲的利爪、鬼面魔猿那张布满诡异花纹的兽皮、几头二阶上品妖禽体内挖出风灵妖丹……五花八门的材料在昏暗的洞穴里反射着各色微光，一股浓郁的血腥与各种妖兽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脑子发晕。

邱鸣看着这满地的“宝藏”，一个饿虎扑食，夸张地趴在材料堆上，将一堆还带着血丝的兽骨和兽皮紧紧搂在怀里，那张瘦了一大圈的脸上，混杂着兴奋、后怕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他娘的……发了！发了啊！”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李云溪没他那么失态，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也全是小星星。她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往旁边一扔，难得没有去计算那些零碎，小巧的鼻翼翕动着，仿佛在嗅闻金钱的芬芳。

“邱鸣你个夯货，小声点！想把巡逻队招来吗？”她嘴上骂着，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这些东西，要是按城里那些黑心商铺的收购价卖，咱们得亏死。”

她习惯性地开始盘算：“但要是咱们能找到门路，联系上那些专门往返于各大仙城的商队，价格至少能高出三成！不，四成都有可能！”

“都先别做发财梦了。”王清漪淡淡开口。

“看看咱们还剩下什么？丹药吃完了，符纸用光了，法衣破得跟乞丐装一样。邱鸣你的飞剑上全是缺口，再不温养就要掉阶了。云溪你的阵盘也裂了吧？”她一连串地发问，“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能保命的东西。先把这些补齐了，再说怎么赚钱。”

几个人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仗是打完了，可人也快被打空了。

林衍赞同地点了点头，王清漪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看着眼前这堆材料，也看着劫后余生的同伴们，那颗紧绷了三个月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他沉声做出决定：“清漪说得对。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众人，目光平静而有力：“今天都好好休息一晚，什么都别想。明天开始，我们分一下工。”

“邱鸣，你和老张去打听城里修复法器最好的地方，老张，城内你比我们熟悉，带一带邱鸣。云溪，你去各个商铺打听丹药、符纸、空白符箓的行情，把价格都记下来。”

“清漪，你画一些攻击灵符，先临时补充一下大家所需。”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