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风观破败得比林衍想象中还要彻底。
山门塌了一半,刻着“听风”二字的牌匾布满裂纹,斜斜地挂着,仿佛随时都会坠落。踏入前院,脚下并非青石板,而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几乎要将路径淹没。院中那尊半人高的铜香炉,绿锈斑斑,里面积满了枯叶和雨水。
几间厢房的门窗都敞着,有的甚至已经脱落,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空气里混杂着尘土、腐朽木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冯素和李云溪正沉默地在前院和几间厢房里忙碌着。她们将找到的道观修士尸身一一抬出,小心地用白布覆盖,整齐地排列在院子的一侧。尸身大多面容安详,不似经历过惨烈搏斗,更像是寿元耗尽或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生机。
正殿的大门倒是还算完好,只是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林衍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看到了后院的情景。这里比前院更显萧索,几块被开垦出来的药田早已荒芜,只剩下些枯黄的藤蔓。唯一的生机,来自墙角一株顽强的野桃树。
确定劫修没有漏网之鱼,又帮忙收敛了所有尸体之后,众人再次回到大殿。
殿内,那个老道,正靠在一根布满裂纹的殿柱上,即便王清漪全力医治,但其气息已如风中残烛,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看到林衍等人返回,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花了些功夫才聚焦。
“咳咳……”老道咳了两声,“多谢诸位道友安葬我那些徒儿。”
“听风观,就是个早就没人记得的小地方。祖上……倒是风光过,出过一位金丹真人。”
他喘了口气,话语断断续续,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可惜啊,气运这东西,说没就没了。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我这儿,就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筑基,领着十几个同样没什么出息的徒弟,在这荒山里混日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老道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是……就是放不下我这唯一的徒儿,还有这观里最后一点东西。”他望向林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观里早就搬空了,没什么值钱的。唯一还算有点用处的,就是一门祖传的二阶炼丹术,还有几张压箱底的丹方。”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旁边那个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少女。
沈栖梧是老道的亲传弟子,是老道定好的衣钵传人,可惜他没能看着她成长起来。
沈栖梧看着师父这般模样,眼眶里的水汽越积越厚,几乎要凝成泪珠。可她终究是把嘴唇咬得发白,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听话地走到神台边,摸索着在台下一处暗格里,捧出了一只满是灰尘的木盒。
她走到王清漪面前。或许是同为女修,或许是医治师父的举动,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亲近。她将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到王清漪面前。
“请前辈收下。”
“不必,我等只是路见不平,并不是为了道友的传承,”王清漪拒绝道。
“还请道友……看在同为正道的份上,护她周全。”老道的声音愈发微弱,“别让我听风观……就这么……断了香火。”
师父这番话,几乎就是临终托孤了。沈栖梧的身体晃了晃,那双清亮的眸子彻底被水雾笼罩。
王清漪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她身上的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小脸也灰扑扑的,因为连日的奔波和悲伤,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可那双捧着木盒的手,却稳得出奇。
王清漪那颗因奔波而略感疲惫的心,竟毫无征兆地软了下来。
这姑娘的根骨只能算中上,可这份心性,却是千金难换。
她没有去接那个木盒,反而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既然贵观也是丹道为本,今后拜入我门下,继续学习炼丹术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那少女却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
她将木盒往前又递了递,然后极为郑重地对着王清漪弯腰行了一记大礼,再起身时,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栖梧已有师承,不敢再改投他门。”她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师父在,听风观在。师父不在了,栖梧便是听风观。”
一旁的邱鸣听着这话,撇了撇嘴,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嘴巴难得地没吐出什么刻薄话。他那双有些麻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黯然,嘴里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死心眼儿的丫头。”
林衍却并不觉得她死心眼。
他看着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依旧将腰杆挺得笔直的少女,深邃的眸子里,反倒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同。
一个能记着师恩的人,总归要比那些见利忘义的白眼狼可靠得多。这姑娘,值得他出手保下。
那老道听完徒儿这番话,那张本已罩着一层死气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笑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林衍等人,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最后的托付。
话已交代完毕,心愿已了。他那颗一直强撑着的脑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
最后一口气,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