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将那书生请进了新修的主殿。

殿内空旷，光线从高窗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新伐木料的清香尚未散尽，混杂着一丝石料的冷冽气息，让这处神牧宗的核心之地显得既崭新又肃穆。

那书生并未因这单独的召见而显露半分局促，他步履从容，环视了一圈殿内简朴却不失大气的陈设，眼中掠过一抹赞许。待到林衍在主位坐定，他才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极为标准地躬身，行了一记儒生长揖。

“在下许观澜，见过林宗主。”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气度，既不谄媚，也无傲慢。

林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食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许小友，说说你的情况！”

许观澜直起身，脸上带着一抹混杂着无奈与释然的浅笑，主动揭开了谜底。

“家父曾是山中猎户，在下幼时家贫，错过了仙家测验的时辰，与仙途缘悭一面。”他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出身，“后来只能随村中老秀才苦读，走了科举入仕的路子。侥幸之下，在青阳国朝堂，忝为三品言官。”

“三品言官？”林衍的指节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审视之色愈发浓重。

凡俗国度的三品大员，权柄不小，尤其“言官”二字，更是意味着此人身处朝局漩涡的中心。这样的人物，放着满身荣华与权势不要，跑到这穷山僻壤来做什么？

许观澜仿佛看穿了林衍的疑虑，苦笑一声，继续说道：“言官之职，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在下为官数年，弹劾过权贵，也得罪过派系，早已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官场浮沉，身心俱疲，早已萌生退意，只是苦于被俗务缠身，难以脱身。”

他话锋一转，眼中终于透出几分奇光。

“恰逢朝廷命我督办此次仙苗选拔的差事，在下也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想弥补幼时的遗憾，便也跟着试了试那测灵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一瞬间的命运转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谁知，这一试，竟真的试出了灵根。还是颇为难得的……水火双灵根。”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衍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一个年近三十的凡俗国度三品大员，竟是天赋异禀的双灵根修士。这故事，比说书先生编的段子还要离谱。

“这便是许小友放弃一切，甘愿进入深山的理由？”林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正是。”许观澜坦然迎着林衍的目光，眼神清澈，“当那测灵石亮起光芒的一刻，许某便知，世俗的权柄与纷争，不过是过眼云烟。前半生困于名利场，如在泥潭中挣扎，不得自在。如今窥得仙道一角，得见仙途风景，方知这才是许某真正该走的路。”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至于那官位与过往，早已被我尽数舍弃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言官许观澜，只有一个一心求道的修士。”

林衍沉默了。

他信了几分，也疑虑更深。

一个能从残酷的官场斗争中爬到三品言官位置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头脑简单的理想主义者。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高，恐怕远超神牧宗内任何一人。

这样的人物，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麻烦？

一个双灵根弟子，对如今的神牧宗而言，是天大的诱惑。只要资源跟得上，未来至少也是一位筑基后期的修士，足以撑起宗门大梁。

但是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年龄越大，引气入体越困难，他能在六十岁之前筑基么？

林衍的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利弊得失被他反复权衡。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考量：“你为何不寻一处坊市，做个散修？以你的资质，想来不难立足。为何偏偏选择我这刚刚立足的落霞山？”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许观澜闻言，脸上那份超然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现实的考量：“林宗主说笑了。在下虽有几分资质，但年岁已高，又无根基，若是以散修身份抛头露面，恐怕只会沦为他人夺取资质、炼制炉鼎的猎物。与其如此，不如寻一处清净安稳的宗门，潜心修行。”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衍，这一次，他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属于谋士的判断力。

“在下来此之前，也曾暗中打探过。神牧宗虽小，却根基扎实，丹堂、器堂、灵田一应俱全，宗门上下，风气纯正，更无大宗门内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最重要的是，林宗主你……”

他深深地看了林衍一眼，“……行事稳健，谋定后动，是个能做大事，也能守住家业的人。与其去大宗门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不如来神牧宗，与宗门一同成长。许某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林宗主的气魄。”

这一番话，既是投名状，也是马屁，却拍得恰到好处，不着痕迹。

林衍心中暗道一声“好个许观澜”，此人不仅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看清了神牧宗的现状，甚至连自己的行事风格都摸透了几分。

这是一个聪明人，一个极度聪明的“赌徒”。他在用自己的未来，赌神牧宗的未来。

林衍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大殿中踱了两步。

接，还是不接？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惊人。

最终，他停下脚步，看向许观澜，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