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宗外事堂立下的规矩，林衍记得很清楚。

宗门治下所有势力，一旦发现拥有双灵根及以上资质的苗子，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绝不容许私藏。这是一条铁律，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因此，林衍没有再对那王家管事多问半句。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亲自将这位同样心事重重的管事送下山门。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他脸上的笑意才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山门之内，因许观澜之事而引起的骚动尚未平息，弟子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闻言，立刻噤声，各自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他转身对李云溪和陆槐吩咐道：“云溪，陆槐，那十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们了，按照旧例，讲解门规，教导他们读书识字。”

“是，宗主。”两人齐声应下。

最后，林衍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书生身上。

对于这个浑身都透着一股难言气息的许观澜，他罕见地决定亲自处理。他领着许观澜，没有走向弟子们居住的区域，而是绕过主峰，往人迹罕至的后山走去。

最终，他在一处林木掩映的僻静角落，寻到了一座久无人居的独立小院。院墙上爬满了藤蔓，石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显得格外幽静，也确实不易被外人打扰。

“许小友，你暂时便在此处安心住下吧。”林衍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语气客气，听不出半点宗主的架子。

院内杂草丛生，唯有一间石屋还算完好。

他话锋一转，将最现实的规矩摆在了明面上：“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并非普通仙苗。按规矩，我必须先将此事上报金光宗，听候上宗的安排。在此期间，恐怕要委屈你在此多留些时日，不可随意走动。”

这番话，既是遵守规矩，免得日后落人口实，给刚刚扎下根的神牧宗招来无妄之灾；同时，也是一次直白的试探，看这书生究竟作何反应。

许观澜打量着这间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脸上没有流露分毫不满。他听完林衍的话，那张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抹赞同。

“理应如此。”他温和地点了点头，声音里不带半分官场上惯有的虚伪客套，“林宗主行事稳妥，在下佩服。一切但凭宗主安排。”

这滴水不漏的回应，让林衍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将人安顿好，林衍没有耽搁，回到自己的洞府，立刻取出笔墨纸砚。

他铺开一张二阶的兽皮卷，提笔沉吟。这封信的措辞必须极为谨慎，既要将事情陈述清楚，又不能表露出任何想要将此人收入囊中的意图。

他反复斟酌，删改数次，才最终写定了一封信函。信中只客观陈述了发现一名年近三十、身具双灵根的凡俗国度官员，以及此人自愿放弃一切求仙的事实，对于如何处置，未提一字。

写好信，他用火漆封口，唤来了邱鸣。

“邱鸣，你亲自跑一趟玄金城。”林衍将信函交到他手中，神情严肃，“将此信亲手交给金光宗外事堂的当值执事，不要多说一个字，信送到就立刻返回。”

“宗主放心，我晓得轻重。”邱鸣也听闻了那书生的事，此刻表情凝重，郑重地将信收入储物袋，当即便下山去了。

林衍这么做，就是要先将神牧宗的态度摆明。

人，我发现了，也立刻上报了。至于后续是收是杀，是赏是罚，那就是你金光宗的事，与我神牧宗再无干系。

许观澜住下之后，确实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他每日除了阅读一些记载了修仙常识的普通典籍，便是在那杂草丛生的小院里，读些从凡俗带来的诗书。

他身上没有半点三品大员的官威，也从未向任何人打听过山中与修行有关的秘事。那副清心寡欲、安之若素的模样，不像个刚刚踏入仙途的新人，倒更像个早已看破红尘、来此寻觅清净的隐士。

几天后的傍晚，李云溪找到了林衍。

“林大哥，那个许观澜，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哦？怎么说？”林衍放下手中的刻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说不上来。”李云溪组织着语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透着思索，“他说话做事的派头，不像个刚从凡俗国度出来的。那股子沉稳劲儿，比……比陆槐大哥还要稳得多。倒像个在修仙界混迹了多年的老修士，什么风浪都见过了。”

听着她敏锐的观察，林衍笑了笑，对此并不意外。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平静地道出自己的判断，“你想想，凡俗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他能在那种地方，真刀真枪地混到三品言官的位置，十几年下来，见过的阴谋诡计，经历的风浪，怕是不比我们少。心性被磨炼得如磐石一般，自然比常人沉稳。”

“而且他跟着管事半年多时间，以他的本事，怕是对修仙界已经十分了解了，这幅做派，并不奇怪！”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人，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你看到的，永远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听完这番分析，李云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信送出去之后，山门之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