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宗的回信,比林衍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过短短五日,一封由灵鸟送回、同样用宗门秘法封存的玉简,便悄无声息地送回了落霞山。
邱鸣一见那装着玉简的檀木盒,眼睛都亮了,围着送信的弟子转了三圈,等人一走,立刻就凑到了林衍身边,搓着手,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说林宗主,这金光宗的效率可以啊!”他一边探头探脑地想看,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不枉我老邱这几天鞍前马后,腿都跑细了一圈。快,快打开看看,他们怎么说?那姓许的书生,是赏是罚,总得给个准话吧?一个双灵根,他们总不至于不要吧?”
林衍没理会他的聒噪,指尖灵力一吐,解开了木盒上的微光禁制。他取出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细细读取里面的信息。
起初,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可读到一半,眉头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随即勾起一抹夹杂着无奈与解脱的弧度。
邱鸣看他这表情,心里更是痒得厉害,急道:“到底怎么说?你倒是给个话啊!别一个人在那儿偷着乐!”
林衍将玉简从眉心移开,随手递给了他。
邱鸣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片刻之后,他那张本还兴致勃勃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那玉简中的内容,用词客气,姿态却高高在上。
先是不咸不淡地夸了神牧宗“恪守规矩,上报及时”,算是对林衍此举的肯定。
紧接着,话锋一转,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阐述起大宗门收徒的“铁律”:
“仙苗之塑,贵在童蒙。五至十岁,乃天赐良机。一旦年长,骨脉定矣,纵有良才,亦如朽木,雕之费工,得不偿失。宗门择徒,非行善之举,乃立业之基,所求者,皆为未来栋梁,而非拖累。”
“许观澜此人,虽具双灵根,然年已三十,凡尘俗气侵蚀过甚,根基已废。引气入体已是侥幸,筑基之路渺茫。此等投入,于我金光宗而言,与顽石无异。”
玉简的末尾,是结论:
“此人,尔宗自行处置即可,无需再为此等琐事叨扰。切记,宗门之选,首重价值。”
字里行间,那股属于大宗门的、不讲道理的傲慢与冰冷现实,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呸!”邱鸣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价值’!一个活生生的双灵根,就因为年纪大了点,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没人要的破烂?这金光宗的眼界,真他娘的比天上的窟窿还大!”
林衍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从邱鸣手中拿回那枚玉简,从容地放回木盒,“这封信,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坦诚。金光宗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反倒省了我们猜疑。”
“宗门算账,从来不是看你这人有多难得,而是看培养你这个人,要花多少代价,又能换回多少回报。培养一名弟子,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十年之内,耗费的灵石、丹药、功法指点,是一笔巨款。他们赌的是一个十年后能独当一面的筑基修士,而不是一个无法筑基的‘老弟子’。这笔买卖,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做。”
他心里清楚,金光宗看不上的,并非许观澜的双灵根,而是被凡俗俗事耽误掉的,那整整三十年的宝贵光阴。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林衍独自一人,走到了后山那座僻静的小院。
院内,一盏孤灯如豆。许观澜并未入睡,也未吐纳,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石桌前,就着月光与灯火,擦拭着一副不知从哪找来的、满是尘埃的棋盘。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林衍,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地起身,拱了拱手。
“林宗主。”
林衍没有多言,拿出一张纸,放在了石桌上。
许观澜还未开始修行,更别说神识了,林衍只能帮他转录出来。
“上宗的回信。”
许观澜的目光在桌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他拿起信,仔细阅读起来。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既无失望,也无愤懑,平静得犹如一潭古井,仿佛信上说的,是别人的命运。
看完之后,他将玉简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盒盖,推回到林衍面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林衍,极为郑重地,行了一记深揖,一拜到底。
“在下,恳请入神牧宗!”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带半分强求,却将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摆得明明白白。
他直起身,迎着林衍审视的目光,坦然说道:“金光宗家大业大,高瞻远瞩,看不上许某这块‘朽木’,是情理之中。但神牧宗初立根基,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许某不才,修行之路,起步已晚,不敢妄言能走多远。但在凡俗官场沉浮十数载,于人心权谋、经营管理、教化育人一道,还算有些心得。”
他知道,金光宗看不上的赔本买卖,对于刚刚扎下根、一穷二白的神牧宗而言,却未必不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这个便宜,神牧宗没有理由不捡。
而他许观澜,赌的就是林衍会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