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老拐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身躯抖得像风中残叶。断臂处，暗红的血还在不知疲倦地渗出，将他破烂的衣袍浸染得更深。

上古洞府门前，千年灵草的异香馥郁芬芳，几乎要凝成实质，可这沁人心脾的药香，却怎么也盖不住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逆天机缘在前，足以让任何修士心中的贪念野蛮生长。

可再大的贪念，也得有命去消受。

阴老拐心里明镜似的，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间。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钻心剧痛，用仅剩的独臂撑着湿滑的地面，颤巍巍地，一点点地，从泥泞中把自己佝偻的身躯撑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不远处的林衍与苏晚棠，深深地低下那颗花白的头颅，行了一个近乎谄媚的大礼。

“李道友，张道友。老朽在底层摸爬滚打一辈子，自认见过些风浪，今日方知天高地厚，是老朽有眼无珠了。”

他艰难地吞咽着唾沫，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那片霞光流转的药园。那眼神深处，终究藏着一抹无法彻底抹去的不甘，但他很快便将这缕念头死死摁回了心底。

他没资格了。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修仙界的宝物，向来是有德者居之，不，是有能者居之。”阴老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颓唐，“老朽这副残躯，就算爬进洞府，也是十死无生。这满园机缘，本就该归二位所有。”

“老朽……只求二位看在一路同行的情分上，饶我一条贱命。”他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我愿立下心魔血誓，即刻离开蛮荒，此生绝不再踏入半步！关于洞府的半个字，都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这番话，已然抛弃了身为筑基后期修士的全部尊严。

林衍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如水，不起波澜。

修仙界是残酷，但他自问并非嗜杀之人。这一年多来，阴老拐虽说阴沉寡言，但在对抗妖兽时确实也出了死力，方才面对假丹修士厉绝的威逼，也未曾临阵倒戈。

也罢。

林衍心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冷意消融了几分。

“阴老拐，你我同舟共济一年有余，也算共患难过。”他平淡的嗓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响起，“你既然想走，我不会强留。此地机缘虽好，却也是催命符，你拖着残躯回蛮荒城养伤，确是明智之举。”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吧。”

这两个字，如天籁纶音，让阴老告如坠冰窟的心脏猛地回暖。他浑浊的眼眸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从这必死之局中活下来。

“多谢李道友！多谢张道友不杀之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躬身道谢，“老朽这就走，这就滚出这片大山！”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林衍反悔，拖着残腿，转身便朝来路一瘸一拐地奔去。脚步踉跄，速度却快得惊人。

然而，他刚走出十余步，身后便传来了林衍沉稳的声音。

“等等。”

两字出口，阴老拐的身形陡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冰索捆缚。那颗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又被一只大手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他完了。

他要反悔了。

阴老拐转过身，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老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李……李道友……还、还有何吩咐？”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林衍看着他这副被吓破胆的模样，倒也不恼，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青色的储物袋，指尖轻轻一弹。

储物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入阴老拐仅剩的那只手中。

阴老拐捧着储物袋，彻底愣住了。

“分给你的。”林衍面色如常，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若非你拼死拖住那假丹修士片刻，我与苏仙子也无法轻易脱身。你出了力，总不能空手而归。里面有些灵石丹药，路上用吧。”

阴老拐捧着那小小的储物袋，只觉得重逾千斤，眼眶竟有些发热。在这人吃人的修仙界，能遇到一个不落井下石的，已是祖坟冒青烟。对方不仅饶了自己性命，竟还分了一份“遣散费”。

这让他那颗饱受惊吓、几近崩溃的心，终于彻底安稳了。

“李道友高义，老朽……没齿难忘！”他连声道谢，将储物袋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他下半辈子的命根子。

他最后深深一躬，再不多言，转身便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他甚至已经想好，一回到蛮荒城，就寻个最偏僻的角落隐姓埋名，再不理会任何修仙界的纷争。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静立于林衍身侧，宛如一尊冰雕的苏晚棠，清冷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森寒杀机。

没有言语，没有征兆。

她手中那柄水蓝色的短剑发出一声轻吟，刺目的剑芒撕裂了夜色。其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水月剑诀催动到极致，剑光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一道冰蓝色的匹练横贯虚空，带着斩灭一切的凛冽寒意，从阴老拐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噗嗤。”

利刃入肉、断骨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阴老拐前冲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只觉颈间一凉，随即，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看见一具熟悉的无头身体还保持着前行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色的储物袋。

一颗干瘪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最后重重砸落在泥地里。

颈腔中，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那颗滚落在尘埃里的头颅上，双眼还圆睁着，却没有多少惊愕，反而透着一股……释然。

他懂。

他转身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懂了。

若换作是他，在这遍地重宝的洞府前，也绝不会放任何一个活口离开。

只要有人活着走出这片山林，金丹洞府的消息便如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雷。

心魔血誓？神魂契约？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笑话。搜魂秘术之下，再牢固的秘密也不堪一击。届时，不仅机缘会被人夺走，留在此地的他们，更会招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在这修仙界，唯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

这个道理，阴老拐懂，苏晚棠懂，林衍……自然更懂。

林衍看着阴老拐倒在血泊中的尸身，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他当然知道苏晚棠会出手，他方才丢出储物袋，不过是全了这一年多来那点微末的交情，给将死之人最后一点体面。

他不阻止，便是默许。

通往长生的大道上，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苏晚棠手腕一振，剑身上的血珠被尽数震落，不染纤尘。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神情冷漠，仿佛刚刚斩杀的，并非相处了一年多的同伴，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清净了。”她轻声说道。

林衍点了点头，“血誓对你无碍吧？”

“无妨，契约当日我用的本不是自己的精血，”苏晚棠淡然一笑。

林衍心中凛然，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何尝不是测试苏晚棠呢。

六人小队，历经背叛与杀戮，最终只剩下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