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推算出的预产期,只剩下最后不到七十二个小时的倒计时。
整个顾氏庄园主楼内的空气密度,仿佛都被这种随时可能引爆的紧张氛围强行压缩到了物理学上的临界点。对于苏晚来说,这不过是碳基生物繁衍过程中一个必然经历的生理阶段。但对于那位堂堂江城首富、在里世界呼风唤雨的修罗殿主而言,这却是一场堪比世界末日防卫战的终极考验。
最直接的生理反馈,就是顾夜爵彻底丧失了睡眠能力。
深夜两点,主卧内那盏散发着微弱暖黄光芒的壁灯依然亮着。恒温新风系统将室内的氧气浓度维持在一个完美契合孕妇呼吸频率的黄金标准。
宽大柔软的天鹅绒大床上,苏晚正侧着身子,陷入了平稳的深度睡眠。她那颗平时高速运转、处理了无数底层代码与物理模型的天才大脑,此刻正通过褪黑素的分泌,进行着必要的神经元修复。
然而,躺在床铺另一侧的顾夜爵,却像是一尊被强行注入了过量肾上腺素的黑色雕塑。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僵硬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结实的腹部。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瞪得像两颗大号的夜明珠,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苏晚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轮廓。
他甚至不敢进行哪怕一次深呼吸,生怕胸腔起伏产生的微弱气流声会干扰到老婆的脑电波。
这位肌肉猛男不仅用肉眼进行着高强度的视觉盯防,还悄无声息地调动了丹田深处那霸道无匹的黑色修罗真气。他将真气压缩成细如发丝的感知触角,小心翼翼地虚浮在苏晚的身体外围三寸处,全天候捕捉着那层羊水屏障内部哪怕一毫米的物理震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指针滑向了凌晨三点一刻。
睡梦中的苏晚觉得维持一个姿势久了,腰部的竖脊肌有些酸胀。她本能地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动,试图翻个身换个更舒服的仰卧姿态。
就是这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肌肉摩擦床单的细微动作,直接触动了顾夜爵那根已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弓弦。
“唰”的一声。
顾夜爵就像是背上装了弹簧一样,高大的身躯瞬间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那双大眼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般地凑到苏晚的脸庞上方。
“晚晚!你怎么了?”顾夜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发颤与惊恐,“是不是肚子疼?还是子宫平滑肌开始无氧收缩了?羊水破了吗?要不要我现在马上让林锋把直升机开到阳台外面?”
苏晚那本就处于修复期的浅睡眠机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震荡彻底撕裂。
她纤长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两下,睁开了那双清冷明艳的眼眸。当视网膜聚焦,看清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惊慌失措的冷峻脸庞时,苏晚那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终于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顾夜爵,你的视神经和语言中枢是被什么狂躁型病毒感染了吗?”
苏晚靠在枕头上,秀气的眉头当场拧成了一个死结。孕晚期本就容易起伏的激素水平,在睡眠被强行剥夺的催化下,瞬间化作了燃烧的怒火,毒舌技能火力全开。
“这已经是你今晚第四次打断我的快速眼动睡眠期了!”苏晚毫不客气地指责,清冷的嗓音里透着暴躁的杀气,“我只是进行了一次基础的躯干翻转,用来缓解脊柱两侧肌肉的物理压强!这和分娩发动没有任何病理学上的关联!你这种一惊一乍的应激反应,不仅是在无效消耗你自己的心血管寿命,更是在对我进行严重的精神摧残!”
面对老婆硬核的医学痛骂,顾夜爵自知理亏。他缩了缩宽阔的肩膀,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一样,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
“我这不是怕你突然发动,身边没个人照应吗……”顾夜爵搓了搓骨节分明的大手,“书上说,孕晚期的阵痛随时都会降临,我必须保持最高的警惕阈值。”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反人类作息的盯防来保护!”苏晚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着主卧那扇厚重的双开门,果断地下达了驱逐指令,“现在,立刻带着你那套失调的交感神经,滚去对面的客房休眠。没有我的传唤,今晚不准再踏进主卧半步。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来维持内分泌平衡!”
被老婆无情地赶出房门,这对堂堂修罗殿主来说,简直是比在股市上亏损几百亿还要难以接受的打击。
顾夜爵不仅没挪动脚步,反而拿出了一套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做派。
“我不走!”顾夜爵咬着后槽牙,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着一股偏执的倔强,“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出了状况,跨越一条走廊的物理距离至少需要三秒钟!这三秒钟足以引发不可逆的风险。我绝不离开你的安全半径两米之外!”
说罢,他根本不给苏晚反驳的机会。直接从旁边那个早就打包好的防弹行李箱上,扯下那条备用的阿尔巴斯小山羊绒毛毯。
身高一米八八、浑身长满坚硬肌肉纤维的江城活阎王,就这样抱着毯子,毫不犹豫地躺在了床铺旁边的波斯地毯上。他把毛毯往身上一裹,闭上眼睛,活像一条盘踞在财宝旁边的固执恶龙。
“你……”苏晚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她那颗理智的大脑很清楚,跟一个患有重度产前焦虑症的莽夫讲道理,完全是浪费口水。哪怕她现在把银针扎进他的穴位里,这男人估计也会强撑着真气赖在地上不走。
“随便你。别再发出超过十分贝的噪音,否则我就直接封死你的哑穴。”苏晚无奈地长叹一声,懒得再管他,翻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主卧再次恢复了静谧。
然而,躺在地摊上的顾夜爵,闭着眼睛,大脑却根本无法进入休眠状态。那颗平时用来推演全球金融走势的商业头脑,此刻化身成了一台超频运转的兵棋推演计算机,开始疯狂计算前往医院的各种物理路线。
“从庄园大门到玛丽亚私立医院急诊楼,直线距离十二点五公里。最快路线需要经过沿江高架和八个主干道十字路口。”
顾夜爵在脑海里构建出了江城的三维立体交通图,各种数据代码在意识里疯狂闪烁。
“如果晚上十点以后发动,车流量减少,迈巴赫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行驶,风阻系数会对车身平稳度造成百分之三的微弱影响。车胎气压必须死死卡在二点五巴,多零点一都会增加减震悬挂的颠簸感。”
“关键是那八个红绿灯!”顾夜爵眉头紧锁,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每个红绿灯平均等待时间六十秒。必须让林锋带领四个中队的修罗殿死士,提前三分钟在所有交叉路口进行物理截停!只要车队一出门,所有的绿灯必须强行锁死在通行状态。如果遇到突发交通事故堵路,就直接动用推土机把障碍物铲平……”
这位陷入疯魔状态的老婆奴,就这么躺在地毯上,把去医院的一路上可能遇到的风向、气温、光照甚至路面沥青的摩擦系数,全都事无巨细地计算了一遍。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透过防弹隔音玻璃洒进主卧。苏晚经过了后半夜安稳的睡眠,体内的能量终于得到了充分的恢复。
她掀开蚕丝被,撑着床沿坐起身。清冷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地毯上扫了一眼,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顾夜爵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正靠在床头柜旁。他身上那套高定睡袍皱巴巴的,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着。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犹如被人用重拳狠狠砸过一样,挂在深邃的眼底。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仿佛被抽干了生机的憔悴与颓废。
苏晚那颗向来只看重硬核数据的天才大脑,在接收到这幅画面时,心底那道坚固的理智防线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越过了血脑屏障,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哪怕面对千军万马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竟然为了她的一次分娩,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形销骨立的鬼样子。
苏晚放轻动作,光着白皙纤细的双脚踩在地毯上,缓缓在顾夜爵面前蹲下身。
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男人那布满青色胡茬的侧脸,清冷的眼眸中难得地透出了一抹柔软的光芒。
“顾夜爵,你的脑神经皮层是打算在孩子出生前就彻底宣告罢工吗?”苏晚的声音依然带着惯用的医学词汇,但语气却轻柔了许多,“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肌肉纤维里的乳酸堆积严重,心血管供血不足。你这副躯壳的状态,比我这个产妇还要糟糕十倍。”
感受到脸颊上传来那微凉的触感,顾夜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黑眸瞬间亮了一下。他像是一只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本能地将脸庞往苏晚的掌心里蹭了蹭。
“晚晚,我没事。”顾夜爵强行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漏风,“我就是脑子里一直在过流程,怕到时候有一丁点闪失。我这修罗肉身扛得住,只要你和宝宝平安,我哪怕十天十夜不睡觉都行。”
听着这句冒傻气的话,苏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把你的被害妄想症强行关闭。”苏晚收回手,用一种十分专业的学术口吻开始对他进行心理疏导,“碳基生物的繁衍是写在基因序列里的自动程序,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腹部,继续科普道:“我的腹横肌、骨盆底肌和韧带群,全都经过了高强度的古武淬炼,肌肉张力和收缩效率远超普通人类女性。张主任的评估报告你也看过了,胎位完美,骨盆径线宽裕。整个分娩过程就像是一场有着严格物理公式的肌肉排异运动,痛觉神经的反馈全都在我的忍受阈值之内。你完全没必要把这当成一场核爆危机来对待。”
苏晚试图用这种最理智的数据分析,去抚平这个男人心中的恐慌。
“放松点,别自己吓自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恢复你那可怜的脑容量。”
顾夜爵听着老婆那头头是道的硬核科普,虽然很多专业词汇他根本听不进去,但苏晚那平静从容的态度,确实给了他一丝安慰。
“好,我听你的。”顾夜爵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一副已经战胜了恐惧的硬汉模样,“我不紧张,我可是修罗殿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生个孩子而已,我绝对稳得住。”
他嘴上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大肌。
然而,碳基生物的交感神经,从来都不会听从主观意识的强行指挥。
就在顾夜爵拍胸脯的瞬间,一阵因为过度熬夜和极度焦虑交织而产生的酸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胃底深处疯狂翻涌而上。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瞬间冲破了食道括约肌的防线。
他那张刚刚还信誓旦旦的冷峻脸庞,在一秒钟内变成了铁青色。他猛地瞪大眼睛,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喉咙里冲出。顾夜爵连半句废话都没来得及交代,高大的身躯像是装了弹射座椅一样,猛地从地毯上蹦了起来。
他捂着嘴巴,迈开两条长腿,像一阵狂风般冲向了主卧配套的洗手间。
伴随着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他一把推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双膝一软跪在防滑瓷砖上,死死抱住了那个专属的钛合金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