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一口大气，把托盘放到边柜上，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是生死线上的博弈，稍有差池，这碗饭就砸了。

顾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她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要平视我的眼睛。

那股子红玫瑰般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我脑门子有点晕。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托起我托盘里那杯加了料的酒。

她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

“是三步倒。”

她随手一泼，那红亮的液体溅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

“沉朝，我是该夸你勇敢，还是该骂你是个憨批？”

她转过头，眼神里那种看透世俗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光芒。

“你知不知道，陈少家在厚街有三家服装厂，县里都有他的人。”

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我看不得女人受欺负，更何况是你顾姐。”

顾晚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看到骨子里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收回视线，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力气大，脑子也算灵光。”

她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低。

“但这厚街，比陈少狠的人多得是。”

“今天这事儿我压得住，以后呢？”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那个安稳的跑腿生活，算是彻底结束了。

顾晚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出去洗把脸，以后不用跟着王富贵了。”

“明天开始，跟着我。”

她走后，我靠在包厢的墙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外面的迪斯科舞曲依然震天响。

走出那扇沉重的隔音门，外面的音浪瞬间把我包围。

我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心里明白，今晚这事儿肯定没完。

陈锦荣那种人，他在顾姐面前落了面子，肯定会找机会从我身上找回来。

这种公子哥，心眼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后半夜，酒吧的灯光渐渐变得暗淡。

酒精上脑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些人在路边呕吐，有些人在黑暗的角落里拉扯。

我换下了那身紧巴巴的西装，穿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

“阿发，今晚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跟老员工吴发打了个招呼，没从人来人往的前门走。

我心里那股子从山里带出来的警觉，一直在砰砰乱跳。

我推开后门，走进了那条满是酸臭味的后巷。

这里堆满了垃圾桶，流浪猫在阴影里窜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没有直接回那个憋屈的杂物间。

我绕了一大圈，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猎犬，悄无声息地摸回了酒吧正门附近的巷口。

我蹲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身体隐在黑暗里。

这一带的灯光坏了不少，忽明忽暗。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看到酒吧正门对面的树影下，有几个人影在鬼鬼祟祟地晃动。

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在包厢里被我弄得狼狈不堪的瘦高个。

他嘴里叼着烟，时不时往酒吧门口瞅上一眼，手里还掂着一根裹着报纸的长条状东西。

我看清了。

那是厚街混混最常用的家伙事儿，铁水管。

一共四个人。

除了刚才那两个跟班，还多了两个留着爆炸头的混混。

“妈的，那小子怎么还不出来？”

瘦高个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顺手把烟头踩灭在脚底下。

“陈少说了，今天卸他一条腿，一人给一千块辛苦费。”

另外几个人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

一千块，在这个年代的厚街，能买不少东西，也能买一个穷小子的半条命。

我心里冷笑一声。

我的腿，可不是这几千块钱能买得走的。

我慢条斯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一边活动着酸胀的手腕，一边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去。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练练。

老头子说过，打架这事儿，不能等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

要么不动，动了就要让对方记一辈子。

我脚下的解放鞋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嘿，哥几个。”

我停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语气很轻，就像是在跟村头的二大爷打招呼。

“是在等我吗？”

那一瞬间，四个混混猛地回头。

我看清了他们眼神里的惊讶，随后，那惊讶迅速变成了狰狞的贪婪。

瘦高个一把扯掉报纸，露出里面寒光闪烁的铁管，指着我的鼻子大喊。

“就是他！上！”

我没退，反而迎着那根横扫过来的铁管，猛地踏前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