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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水下的线头
作者:喵星人 | 时间:2026-07-19 05:51 | 字数:3357 字

第二天下午。厚街街面上依旧是那副喧闹又平稳的市井光景。

我开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出了厚街地界,顺着主干道往城西的老街区开去。今天去那边,是为了取之前在一家老裁缝铺定做的两套换季便装。

在皇冠夜总会当看场大哥,穿得太正式像个跑销售的,穿得太随便又压不住手底下那帮心高气傲的混混。城西这家老裁缝铺开了三十多年,老板姓莫。街面上很多有头有脸的管事人,都喜欢找他量体裁衣。他手里的剪刀利索,做出来的衣服挺括,穿着不仅显精神,还方便在关键时刻活动筋骨。

车子停在街口,我步行走进那条铺着青砖的窄巷。

推开裁缝铺那扇有些年头的玻璃木门,门顶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闷响。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棉布混合的旧味道。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摆在窗前,下午的阳光打在上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老莫正戴着挂着一根黑绳的老花镜,脖子上搭着一条皮尺,站在宽大的案台后面熨烫衣物。蒸汽从熨斗底下嘶嘶地往外冒。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沉老板来了。”老莫停下手里的活,把熨斗放在一旁的铁架上,顺手摘下老花镜,“衣服前天就赶出来了,正好给你熨了一遍。”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衣架旁,取下两个套着透明防尘袋的衣架。黑色的防风夹克和深灰色的长裤,走线严丝合缝,垂坠感极好。

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软包好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莫接过来,别在耳朵后面,又用一块略微有些掉色的干毛巾擦了擦手,才把那两套衣服仔细地叠好,装进一个印着铺子名字的厚牛皮纸袋里。

这老头平时在铺子里,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见得多听得也多。他属于那种不沾惹是非,但对这座城市地下水流走向一清二楚的老江湖。

“沉老板,最近厚街在你的操持下,风头可是盛得很。”老莫一边用胶带封着纸袋的边缘,一边顺口闲聊,“连我们这片老城区,平时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烂仔,这两天都老实了不少。都说惹了厚街的规矩,那是连骨头都能被拆了。”

“虚名而已,大伙给面子。”我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没有接他那句吹捧。

老莫把封好的纸袋推到案台边缘,并没有立刻去拿我放在桌上的尾款现金。

他看了看铺子门外,确认窄巷里没什么闲杂人等,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老派江湖人交流情报时的神秘。

“厚街是稳了,不过城区里这几天,水倒是有点浑。”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怎么说?”我看着他。

“这两天,好几拨生面孔在咱们这片老街区,还有北边的那几个旧茶楼里转悠。”老莫叹了口气,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案台,“这帮人做事挺招摇的,到处跟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搭话。”

“找人?”我吐出一口烟雾,隔着升腾的青白烟气看着他。

“对,找人。”老莫点了点头,“而且打听的,还不是现在道面上的恩怨。他们是在打听二十年前的旧事。”

这句话一出,我体内的暗劲不受控制地在筋脉中猛地窜动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旧事。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许家刚在鼎和楼被我按着头划了界线,谢家正因为老爷子病危而陷入旁系夺权的内乱。各方势力的眼珠子都盯着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利益。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跑进老城区,大张旗鼓地去翻二十年前的旧账。

“看清楚是什么路数了吗?”我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在案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弹掉一截烟灰。

“看那做派和开出的赏钱,像是陆家旁系那边的人。”

老莫压低了嗓音,吐出“陆家”两个字时,眼神里透着一股本能的忌讳。

“嫡系的人办事向来喜欢捂着盖着,生怕漏了风声。但这帮人不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找人。不仅出手阔绰,见着那些在街面上混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就直接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让人辨认。”

陆家旁系。老照片。

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陆景行前几天在明记茶庄包间里抛出的底牌。

陆景行说过,当年那批夹带着古武体系资料和港资底稿的旧档残篇,被陆家老一辈捂得像铁桶一样,连他这个宗房大少爷都只能靠方绍用非常规手段查到一点轮廓。

那帮老家伙防着外人,也防着自家人。

现在,陆家旁系居然绕开了嫡系的封锁,明目张胆地拿着照片在老城区里找人。这说明陆家内部为了那批能改变阶层的古武秘档,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裂痕。有人等不及了,想赶在嫡系把局布死之前,强行把水搅浑,先一步抢到线索。

“二十年前的旧账,还拿着老照片满大街地问。”我语气平淡,做出一副只当听个市井八卦的姿态,“找什么大人物?”

“我也没亲眼瞧见那张照片长什么样。”老莫摇了摇头,把耳朵后面夹着的那根烟拿了下来,却没有点火。

“我是听隔壁茶馆的老刘头说的。老刘头年轻时在码头混过,眼毒。他说照片虽然泛黄了,但上面那人的轮廓他有印象。”

老莫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那是个当年跟着陆怀仁做事的硬骨头。”

陆怀仁!

这三个字从一个老裁缝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上。

我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蒂被捏得变了形。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黑夜里潜行了很久,突然一束强光打在了你的脚底,把你极力掩藏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以为,父亲当年带着那道平整的断臂伤痕,逃回偏远的乡下,把陆怀仁这个名字埋进土里,他的过去就被彻底切断了。

陆景行查到我,是因为我在他面前硬接了陆老那一招暗劲,他顺着我的身手和年纪,通过陆家内部的信息才推断出了我的来历。

但我没想到,陆家旁系手里,居然还捏着这么一条实质性的线索。

“跟着陆怀仁做事的人。”

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迅速筛查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父亲当年在陆家是顶尖打手,替陆家嫡系办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但在二十年前那场为了古武秘档引发的大清洗中,他几乎被斩断了所有的关系网。

如果当年真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场惨烈的大清洗中活了下来,并且被陆家旁系拿到了照片。

那这个人身上,绝对藏着当年那批古武旧档最核心的钥匙。甚至有可能,那个人就是解开父亲到底把东西藏在哪里的活地图。

“陆怀仁当年在莞城可是号人物。”

老莫没察觉到我心底的惊涛骇浪,继续自顾自地感叹着。

“那可是陆氏宗房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后来听说是因为得罪了上面的人,断了手,彻底没了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老莫把手里的那根烟在案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这帮小年轻,又跑出来翻这笔二十年前的旧账,还到处找当年跟着他跑腿的人。这事透着股邪气。估计是当年有什么要命的油水,还没被榨干净。”

“是挺邪的。”

我把捏得变形的烟头扔进旁边一个装废布料的铁皮桶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言多必失。老莫虽然只是个裁缝,但他能在这个圈子里安稳开三十年铺子,靠的就是看破不说破。如果我表现出对陆怀仁或者那个照片上的人过度关心,难保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叠现金,数出尾款的数目,压在案台上。

“衣服我拿走了。手艺还是那么好。”

我单手拎起那个装衣服的厚牛皮纸袋。

“沉老板慢走。以后有需要随时过来。”老莫笑着收起桌上的钱。

推开裁缝铺的玻璃木门,门顶的铜铃再次发出一声闷响。

我走在铺着青砖的窄巷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两边斑驳的墙壁上,有些刺眼。但我此刻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刚才在铺子里听到的这几句话,消息不算大。老莫甚至连那张照片长什么样、打听的人叫什么名字都说不清楚。

但这简单的几句闲聊,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隐藏在水面下的线头,狠狠地拽出了一大截。

陆家旁系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找人,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肯定也是察觉到了莞城地下势力的变动。谢家内乱,厚街强势崛起,这种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最适合他们绕开嫡系的监视,暗中扩充自己的筹码。

而那个能让他们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寻找的旧人,分量可想而知。

如果让他们先一步找到那个“跟着父亲做事的人”,当年父亲拼死隐瞒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一旦古武秘档的残卷落入这些毫无底线的人手里,不仅厚街会迎来灭顶之灾,老家那个偏远的村子也绝对会被他们翻个底朝天。

我走到窄巷口,拉开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

坐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我没有急着启动车子,而是把那个装着新衣服的牛皮纸袋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闭上眼睛,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顺着筋骨平稳运转。

这水终于还是彻底浑了。

我伸手摸向裤兜,那里装着那部特制加密手机。

看来,聚居区的情报网和西区码头的盯梢还不够。那张原本用来防备谢家和许家的网,现在必须立刻向城区的老茶楼和这几条老街蔓延。

我睁开眼,目光冷冽。

右手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挂上挡,我一脚踩下油门,黑色轿车犹如一头蛰伏的野兽,猛地窜出了这片看似宁静的老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