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窜出老街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我没有直接踩油门开回厚街,而是在前方的一个辅道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稳稳地靠边停下。
拉起手刹,发动机发出平稳的怠速声。
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放着那个印着裁缝铺名字的厚牛皮纸袋。
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川流不息的车辆。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裁缝铺里,临出门前的那几分钟。
当时,老莫说完那些生面孔拿着发黄的老照片、到处打听跟着陆怀仁做事的旧人后,铺子里的气氛就有些变了。
我把折叠好的黑色防风夹克和深灰长裤收进牛皮纸袋里,动作放得很慢。
“老莫。”我拎起纸袋的提绳,随口又问了几句,“老刘头在茶馆瞧见那帮生面孔的时候,看清他们开的是什么车,操的什么口音没有?”
老莫伸手把案台上的皮尺卷起来,摇了摇头。
“这倒没细说。老刘头只说那帮人看着不像咱们本地土生土长的,做事透着一股子横劲。见着上了年纪的老街坊,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把照片往桌上一拍。掏出来的都是上好的进口烟,开口闭口就是只要能认出照片上的人,赏钱随便开。”
他把皮尺挂在脖子上。
“不过这帮人也精明,车没停在老街区里,都是走着进巷子的。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转头就走,绝不废话。”
老裁缝知道的确实不多,毕竟他只是听茶馆里的老伙计闲扯。
但这寥寥几句勾勒出的作风,已经足够让我警觉。
这绝对不是普通黑帮寻仇的做派。寻仇的人找目标,往往是偷偷摸摸地踩点,生怕打草惊蛇。而这帮人拿着照片大张旗鼓地撒网,用重金砸线索,这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暴露行踪。
他们在抢时间。他们怕晚了一步,那个照片上的旧人,或者那人身上藏着的关于古武秘档的线索,就会被别人捷足先登。
这不仅说明当年父亲断臂隐退后,确实还有人活着从陆家嫡系的大清洗里逃了出去。更说明,父亲拼死捂在土里的那些旧档残篇,已经成了某些人红了眼也要挖出来的绝版资源。
我把牛皮纸袋抱在侧腰,走到铺子的玻璃木门前。
手握在铜制门把手上,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老莫。”
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平缓,不带任何火气,但那股在骨肉间流转的暗劲,让我的眼神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莫正准备去拿架子上的熨斗,听到我这声没带什么情绪的称呼,动作本能地停住了。
“你在这老街上开了三十年铺子,手里这把剪刀剪过多少管事人的衣服,你比我清楚。”我盯着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那帮人打听的这笔旧账,水太深。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抢档口争地盘,谁要是沾了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我告诉他,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警告。
“以后,要是真有那些生面孔拿着老照片,推开你这扇门来问你。”
我指了指案台。
“你就只管摇头。告诉他们,你是个裁缝,只认得尺寸,不认得什么二十年前的旧人。”
铺子里只有缝纫机踏板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
我一字一顿地把底线给他划明白。
“什么都别说,比说错一句强。听懂了吗?”
老莫当场就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量体裁衣、稳如磐石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足足两秒钟。他是个在地下江湖边缘混了一辈子的聪明人,平时最擅长看破不说破。他本以为刚才那番话,只是跟我这个如今风头正盛的厚街看场大哥分享个茶余饭后的市井八卦。
但他绝对没料到,这件看似不相干的旧事,竟然会引来我如此郑重其事的封口令。
他不仅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更在那一瞬间察觉到,我这个新崛起的厚街沉哥,跟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陆家顶尖打手陆怀仁之间,肯定有着某种不能见光的牵连。
老莫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敢去深猜,更没敢问。
他随即重重地点头,原本还带着几分闲聊笑意的脸彻底绷紧了。
“沉老板放心。我明白。”老莫把脖子上的皮尺取下来,扔在案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这铺子就是个做衣服的营生。老街上的风怎么刮,吹不到我这案台上。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会说。”
我收回目光,推开门,伴随着铜铃的闷响,走出了裁缝铺。
收回思绪。
我坐在停在路边的车里,降下半截车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刚才出门后,我站在老街的青砖路边,把这事反复过了一遍。现在坐在车里,脑子里的推演还在继续。
这帮大张旗鼓找人的生面孔,到底是谁放出来的狗?
我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这是陆景行的人在查,还是另有别人下场?
我把最近几股势力的动向在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
首先排除陆家嫡系。当年那场大清洗,陆家老一辈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把古武旧档的核心锁得像铁桶一样,连陆景行这个宗房大少爷都不让碰。他们既然掌握着主导权,就绝对不可能用这种拿着照片满街问的粗劣手段去惊动整个莞城的地下圈子。
那陆景行呢?
他几天前单骑入厚街,在明记茶庄的包间里,亲口把关于古武体系和秘档残篇的底子透给我。他的目的很明确,他被老一辈防着,需要我这把不受控制的快刀去破局。
如果这帮人是他派出来的,这等于是他在跟自己叫板。陆景行是个喜欢把杀机藏在暗处的人,他要是查线索,只会让方绍那种贴身心腹去暗中摸排,绝不会搞得满城风雨。
既然不是嫡系,也不是陆景行。
那就只剩下陆家那些眼红的旁系,或者是早就闻到了血腥味、披着外皮下场的其他势力了。
谢家现在因为老爷子病危,旁系夺权,正打得不可开交,暂时抽不出手去翻老城区的旧账。许志远那只老狐狸倒是喜欢到处钻营,但许家一直靠的是地产和劳务起家,底蕴不够,很难这么快就摸到二十年前陆家核心打手的线索。
这更像是那些隐藏在水底下的旧派势力。比如那个专门做见不得光买卖的赤鹭会,又或者是港城那边一直没有放弃追踪港资底稿和古武传说的青罗商社外围。
他们肯定是从某个见不得光的渠道,搞到了当年跟着父亲做事的那个旧人的照片。
我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那个被找的人,不仅是个活口。他既然能在那场惨烈的清洗中逃掉,并且让这帮人不惜代价地搜寻,就说明他身上肯定带着指向秘档埋藏地的关键钥匙。
甚至,他可能知道当年父亲带着断臂离开莞城后,最终去了哪里。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危险了。
一旦让这帮人先找到他,顺藤摸瓜摸出我老家的那个偏远村子,不仅圆圆和六叔会有灭顶之灾,连父亲用半条命护下来的秘密也会彻底易主。
二十年前的旧事,看来不只我一个人盯着。
这盘关于古武跃升和阶层重塑的大棋,早就铺开了。我以为我在厚街站稳了脚跟就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但实际上,血腥味早就散出去了。
老家六叔的信还在邮路上,最快也得再过两三天才能有回音。
在这个空档期,我不能干等着别人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我拿出那部特制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黎晓诗在聚居区铺开的那张情报网,现在光用来防备许家的渗透已经不够了。必须立刻把网撒向老城区和那些旧茶楼。
这帮生面孔既然要在莞城的地界上挖我父亲的旧账,那他们就必须在这张网里留下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