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厚街外围的一处隐蔽车位上。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里,拿出那部特制加密手机拨通了黎晓诗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迅速。
“聚居区的网先稳住。”我没废话,直接下达指令,“从你手里的接头人里,挑几个机灵的,把线往城区西边的那片老街和旧茶楼撒过去。”
听筒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黎晓诗在认真听。
“有几拨外地口音的生面孔,拿着发黄的老照片在老街区到处打听二十年前的旧人。你让他们给我死死盯住这些人。我要知道他们在哪个茶楼落脚,见过哪些老街坊,晚上住在哪家宾馆。有了确切的落脚点,马上报给我。”
“明白。半天之内,眼线就能铺到位。”黎晓诗应得很干脆,没问为什么突然要查老城区。
挂断电话,我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牛皮纸袋旁。
就在这时,我兜里常年带着的另外一部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进来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息。
内容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半小时后,厚街街尾清茗茶楼二楼包厢。我一个人。方绍。”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陆景行的贴身保镖兼心腹,居然在这种敏感的节骨眼上,绕开他主子惯用的联络方式,用这种最原始的短信手段单独约我见面。
没过多久,我推车门下车,步行穿过喧闹的街面,朝着街尾走去。
清茗茶楼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位置偏僻,门脸陈旧。平时除了一些上了年纪的熟客,基本没什么闲杂人等光顾。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我直接推开了最靠里的那个包厢。
方绍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没穿那种标志性的笔挺黑西装,而是换了一件很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领口拉得很高。平时别在耳朵里的通讯耳麦不见了,连眼神都不像跟在陆景行身后时那种冷漠的警惕,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绿茶,两个倒满水的青瓷杯冒着白气。
他没带任何保镖,甚至连放在桌面上的双手都刻意摊开,展示出自己没有带武器的诚意。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稳稳坐下。没去碰面前的茶杯,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
“沉老板。”方绍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今天冒昧约你出来,这顿茶我请。”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越过升腾的茶汽,直视着我的眼睛。
“但我得先声明,今天坐在这儿,我只代表我自己。陆少不知道我来。”
听到这句话,我体内的暗劲在筋骨间微不可察地流转了一圈。心底的判断瞬间清晰起来。
他是个把忠诚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保镖,平时陆景行让他咬谁他就咬谁,绝不会有半点犹豫。现在他居然敢背着主子私下跑来厚街找我,这就说明,他是带着自己的心思来的。
他害怕了。
不是怕我,而是怕陆家内部那股正在酝酿的杀机。他觉得陆景行那艘船快压不住浪了,所以才跑出来,想在我这里找个底或者探条路。
“怎么,陆大少爷的饭碗不好端了,想跳槽来厚街?”我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语气平淡。
方绍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沉老板说笑了。我这条命是陆家的,生是陆家的人,死也是陆家的鬼。我来找你,是因为陆少在查那批旧档的事,出岔子了。”
他身子前倾,双肘压在桌面上,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前几天在明记茶庄,陆少把当年那批文件的轮廓透给了你。他回去后,觉得既然口子已经撕开,索性就加大力度,让人顺着残卷上的几个坐标去内库调卷宗。他想赶在别的势力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下的残篇拼凑完整。”
“动作太急,被人察觉了?”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何止是察觉。”方绍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忌惮。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陆家内部发生的事情倒了出来。
“内库里负责档案交接的那个老掌柜,在陆家干了四十年,身子骨一直很硬朗。就在陆少调阅完残卷的第二天晚上,他死在下班回家的巷子里。巡缉司现场勘查定的是突发心梗,但我们内部的人都清楚,那是被顶尖的高手瞬间震碎了心脉。”
方绍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所有跟那批港资底稿相关的纸质卷宗,在一夜之间被借调进了最高保密室。连陆少手里那张宗房继承人的特权卡,都在门禁机上刷出个‘权限冻结’的红灯。”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这番话。
嫡系的刀子出鞘了。
那些当年参与清洗陆怀仁、手握残卷核心的老家伙们,绝对不允许这条线继续往下挖。他们杀老掌柜,是为了掐断线索来源;冻结权限,是在警告陆景行越界了。
“他们这是在剪你主子的羽翼。”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
“对。”方绍重重点头,“陆少身边平时用得最顺手的几个外围堂主,这两天被找了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派去了省城和港城处理烂账。陆家老一辈不想让这条线重见天日,他们对陆少的防备,已经从暗处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说到这里,方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复杂的忧虑。
“但陆少他……有些当局者迷。”
方绍叹了口气,把这趟私下赴约的核心意图抛了出来。
“陆少一直以为,老家伙们是在防他夺权。他觉得只要自己能把古武秘档翻出来,就能拿着这份筹码去跟那几位老祖宗拍桌子,彻底坐稳掌盘人的位置。所以他不仅没收手,反而开始动用他母亲那边的私家关系,想绕开内库去外面查。”
方绍盯着我,一字一顿。
“但他未必清楚,自己已经被人死死盯上了。他低估了那些老家伙护食的决心。如果当年那批东西真的要命,那帮老家伙为了灭口,连宗房继承人也敢废。”
包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茶壶嘴里冒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瞬间变得冷厉,直直地刺向方绍。
这番话听着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在为主子的安危担忧,甚至像是在好心提醒我小心陆家嫡系的水有多深。
但实际上,这就是一次试探。
方绍借着吐露陆家的烂账,在试探我的反应。
如果我听到陆家老一辈下黑手、杀掌柜、废继承人这种雷霆手段就面露退缩,那他就会得出结论,厚街这把刀根本不够硬,陆景行拉拢我是一步臭棋;如果我表现得急躁或者追问老城区的线索,他就能摸出我手里到底捏着多少关于当年那批文件的底牌。
他想看看,在陆景行这艘船面临倾覆风险的时候,我这个被卷进来的局外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方绍。”我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
“你跟在陆景行身边这么多年,沾染了他那种喜欢把人当刀使的毛病。可惜,你学得不到家。”
方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双手本能地握紧了。
“你背着他跑来找我,跟我哭诉你们陆家老一辈有多狠,无非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胆子继续往下查。”我冷笑了一声,“你想知道,如果陆家嫡系真的把刀架到了陆景行的脖子上,我这边的底火能不能替他分担点压力。”
被戳穿了心思,方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没有开口否认。
“回去告诉你自己。”我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逼视着他。
“别替你们家主子瞎操心。陆景行既然敢把古武残篇的轮廓透给我,他就做好了被老家伙们反噬的准备。他要是连自家的几个老骨头都压不住,那他连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对弈的资格都没有。”
我伸出食指,在青瓷茶杯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至于那条线。那些老家伙不想让他挖,那是陆家内部的规矩。但我不是陆家的人。”
我看着方绍那张发紧的脸,把话彻底说绝。
“他挖不出来的东西,我自然会去挖。谁要是觉得这笔二十年前的旧账能永远捂在土里,那他就得做好被人连棺材板一起掀翻的准备。”
方绍听完,后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里透出一丝真正的敬畏。他来之前准备的所有话术和后招,在绝对强硬的态度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明白了,厚街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根本不受陆家的控制。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随手拍在桌面上。
“这杯茶,还是我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