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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聪明但不稳
作者:喵星人 | 时间:2026-07-20 20:10 | 字数:3109 字

我右手搭在包厢的木门把手上。

黄铜材质的把手透着一股冰凉,掌心微微发力,正准备向下压去。

“沉老板,留步。”

方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量不大,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把粗糙的砂砾。

我没有立刻松手,也没有转身。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钟,只有角落那台老式空调发出沉闷的排风声。

“那一百块钱,买这壶破茶绰绰有余。”我看着眼前这扇布满划痕的木门,语气平淡,“方绍,话说明白了就散,留我听你唱戏?”

“茶钱够了。”方绍盯着桌面上那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翻腾的情绪,“但我还有几句话没说透。”

我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后背靠在厚实的木门上,双手插进黑色防风夹克的口袋里。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在四肢百骸间流转,让我的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死死楔在他那张紧绷的脸上。

“你是个拿工资的保镖,命是陆家的,事是替陆景行办的。”

我看着他,直接挑破了他身上最致命的矛盾。

“既然你们陆家内库的权限已经被冻结,连看管档案的老掌柜都被人下了黑手,说明老一辈的刀已经出鞘了。在这种时候,你不方便出面,也不敢在明面上替你主子挡灾。”

我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压迫感随之铺开。

“那你今天私底下跑来厚街,瞒着陆景行,找我这个跟陆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图什么?总不能真是看厚街最近风水好,特意大老远跑来给我提个醒吧。”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一个死忠保镖会平白无故地背着主子去给别人送情报。

方绍坐在椅子上,目光下垂,盯着面前那个已经不再冒白气的青瓷茶杯。

他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他的双手原本平摊在桌面上,此刻却一点点收紧,十指交叉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平时跟在陆景行身后,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但此刻,他那张硬朗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是恐惧。

他在权衡。权衡要把底牌掀开到什么程度。

“你说得对,我是个保镖。我只会听命行事。”

方绍终于重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把话彻底挑明。

“但我除了是个保镖,我还是个活人。是个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活人。”

他松开紧握的双手,在桌面上用力抹了一把。

“沉老板,这事越查越不对劲。”方绍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一开始,陆少只是以为老一辈捂着那批港资底稿,是为了防着他夺权。以为那只是一笔二十年前没分清楚的烂账,或者几条走私渠道的黑名单。”

他摇着头,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又看到了内库里某些让他心悸的东西。

“可我顺着他给的权限,去内库里摸那些残卷的时候,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意上的旧账!”

方绍抬手揉了一把脸,用力搓了两下。

“那些纸质发黄发脆,很多地方都被人用浓墨重重地涂黑了。但就剩下那点能看清的字眼,里面提到了人的筋骨极限、提到了绝迹的药材名录,甚至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坐标和符号。”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死死盯着我。

“老掌柜在陆家内库待了四十年,平时连只蚂蚁都不踩。他就因为在交接卷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第二天心脉就被震碎了!巡缉司连个屁都没查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东西是个要命的诅咒,谁碰谁死。这已经超出了咱们在街面上抢地盘、争权夺利的范畴了。”

我站在离桌子一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

他说的这些,我早就从陆景行在明记茶庄的试探里拼凑出了大概。那是古武体系的资料,是打破常规武力天花板的钥匙。老家伙们当然要杀人灭口。

“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全盘汇报给陆景行?”我问出了核心问题,“他是你的主子,他有权知道自己正在挖什么雷。”

方绍听到这话,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没敢全说。”

他坦白了。

“我截留了一部分内库的现场情况,也没告诉他老掌柜死的真实惨状。我只说线索断了,权限被封了。”

方绍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陆少现在一门心思想要拿到能压制老一辈的筹码。他被权力蒙了眼。他觉得只要找到完整的秘档,就能翻身做主。如果我把那些神神鬼鬼的古怪记录,把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灭口手段全告诉他,他不仅不会退,反而会觉得这东西价值连城,拼了命也要往下挖。”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个清醒下属的绝望。

“我怕他一头扎进这个不明不白的局里。那是个无底洞,陆家嫡系那些老不死的,绝对有能力在悄无声息中把陆少抹杀掉,然后随便安个意外身亡的名头。他要是死了,我这个贴身保镖第一个就得跟着陪葬。”

“所以你想先自己看明白。”我替他把后半句话补齐了,“你把水搅浑,瞒着主子,想在这个必死的局里找条活路。”

方绍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一个厚街看场子的,能替你扛陆家的雷?”我拉开旁边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这下子,方绍反而镇定了一些。

他迎着我的目光,不再有刚才那种崩溃的边缘感,而是恢复了几分保镖的精明。

“沉老板,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兜圈子了。”

方绍指了指我。

“你身上带着那人的影子。虽然陆少没明说你跟二十年前那个陆怀仁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不是傻子。你硬接陆老那一招暗劲的底子,跟你这个年纪根本对不上。你肯定跟那批旧档脱不了干系。”

他双手在桌面上合拢。

“这件事如果真要在莞城炸开,你绝对跑不掉。那些老家伙迟早会顺着气味找到厚街。我觉得,作为当事人,你有权知道底下的水有多深。”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

说白了,他发现陆景行靠不住,陆家嫡系又惹不起。他就像一个被夹在石磨中间的豆子,眼看就要被碾碎。他四处乱抓,抓到了我这根刺人的荆棘。

他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提前有个准备。只要我这边闹出动静,或者我顺着他提供的线索跟陆家老一辈刚起来,就能替陆景行吸引火力。他们主仆俩就能在夹缝里多喘几口气。

他是在拿我当变数。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端起面前那个已经凉透的青瓷杯,在手里把玩着。陶瓷表面冷硬的触感贴着指腹。

我没去揭穿他这种拉人下水的借口,也没去纠正他对我身份的试探。

“方绍。”

我把茶杯放回原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确实聪明。知道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知道在主子发疯的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能看出这局不对劲,还能从内库里全身而退跑来厚街,这脑子在保镖里算顶尖的。”

我给予了他很客观的评价。这小子的嗅觉确实灵敏,比陆景行那个当局者迷的大少爷强。

方绍听到我这句夸奖,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他知道我话里有话,后半句才是重点。

“只是,你还不够稳。”

我身子微微前倾,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的外强中干。

“你害怕了。老掌柜的死吓破了你的胆。你现在背着陆景行跑来找我,这就是你最不稳的地方。”

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要么就忠心到底,把所有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交上去,陪着你主子一起去赌命;要么就彻底脱离陆家,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可你偏偏选了最烂的一条路。”我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你两头都想靠,两头都想瞒。你以为把消息漏给我,就能置身事外?一旦陆景行察觉到你截留了情报,或者陆家老一辈发现你在向外递消息,你死得比老掌柜还要惨。”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一个随时会倒戈、随时会被恐惧支配的人,没资格在这张牌桌上坐庄。你今天带来的消息我收了。但你想拿我当枪使,顺带给自己保命,你还不够格。”

方绍坐在椅子上,被我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剥得体无完肤。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紧绷的脸慢慢垮了下来。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我说的全是对的。他现在的行为,就是走钢丝,一旦踏空就是万劫不复。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我留下的百元钞票,在手里用力捏成了一团。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露出一抹充满无力感的苦笑。

“沉老板教训得是。”方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要是真有那么稳,今天就不会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在这家破茶楼里来找你了。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够稳,才想在你这儿,找个能兜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