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在那间破茶楼里透出的底,我没给任何承诺。推门离开时,那张揉皱的百元钞票还扔在桌上。从老街区开车回到厚街,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刚把车停在皇冠夜总会的后门,还没来得及走上三楼办公室,王富贵就夹着那本硬壳账册从一楼侧门快步迎了上来。
他那张平时油光水滑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愠怒。
“哥,楼上贵宾室里来了波生面孔。”王富贵跟在我身侧,压低了声音,“说是城区那边某个大商会的人,看上了咱们厚街街口那栋空置的三层旧楼,想盘下来开个大型演艺吧。”
我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脚步没停。
“开场子做生意,按规矩来就行。”我语气平淡。
厚街是块无主之地,我从来没定过不许外人来做生意的规矩。只要交足了该交的茶水费,不碰皇冠和夜色酒吧的核心盘子,场子越多,这片地界就越旺。
“按什么规矩啊,人家那是来定规矩的!”王富贵撇了撇嘴,冷笑了一声,“打着拜码头的旗号,直接带了六个保镖上了二楼。那架势,不像来谈合作,倒像是大老板下乡视察慰问来了。”
走到二楼贵宾室门前,阿强正带着几个底下的兄弟守在走廊里。看到我过来,阿强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道,顺手把那扇包厢的双开木门推开了一半。
我迈步走进去。
贵宾室里空间不小,一整套黑色的真皮沙发环绕着玻璃茶几。
沙发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粗大雪茄。
在这男人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六个壮汉。
统一的黑色修身立领外套,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六个人往那一站,确实把过江龙的姿态摆了个十足。
但我一眼扫过去,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西装男左右两侧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练家子。
跟旁边那四个只会挺胸收腹、充门面的普通保镖不同,这两个人站姿很松弛,双腿微曲,重心稳稳地沉在腰胯之间。他们手背和指关节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太阳穴微微向外鼓起。
这是明劲已经练到家、气血充盈体表的特征。
看到我进门,那两人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眼神很冲,带着一种武修特有的凌厉和攻击性,像两头随时准备扑咬的狼,毫不掩饰他们眼底的试探与不屑。
在他们看来,厚街这种地方能混出来的所谓“大哥”,顶多就是打架比普通混混狠一点的泥腿子。
西装男见我走进来,并没有起身相迎,只是稍微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这位就是沉老板吧?”西装男把手里的雪茄在鼻尖下闻了闻,下巴微微一抬,“自我介绍一下,城区汇鑫商贸的贺雷。”
我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稳稳坐下。
王富贵贴着我身侧站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帮人。阿强则带着人守在门外,顺手把包厢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大厅的重低音音响。
见我没搭茬,贺雷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把话切入了正题。
“沉老板这阵子在厚街风头很劲,连北区的人都在你这吃了瘪。我们老板很欣赏你。”贺雷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笑意,“所以这次我们汇鑫打算来厚街开个场子,特意让我先来拜个码头。”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
站在他左侧的那个明劲修者上前一步,从内兜里摸出一份折叠的意向合同,“啪”的一声拍在玻璃茶几上,又退回原位。那动作生硬且带着几分挑衅的力道。
“街口那栋楼我们看中了。”贺雷夹着雪茄,往前指了指那份文件,“场子做大做强,少不了沉老板在街面上的照应。以后每个月的纯流水,我们单独拿出一成,算是给沉老板的茶水费。”
听到“一成”这两个字,站在我身后的王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厚街,哪怕是街边卖烧烤的大排档,受了皇冠夜总会的庇护,每个月交的安保流水都不止这个数。一个从城区跑来开大型演艺吧的外来户,张嘴要分最肥的地段,居然只拿一成出来打发人。
这哪是谈合作,这简直就是拿着钢镚打发要饭的。
贺雷看着我,语气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施舍。
“沉老板,什么都不用你干,白拿一成干股。这买卖你稳赚不赔。今天这合同签了,大家以后就是朋友。”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王富贵那张胖脸憋得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直抽搐。他咬着牙,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甩棍柄上,眼看就要一步跨出去指着贺雷的鼻子开骂。
我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王富贵动作一僵。他虽然气得浑身发抖,但对我有着绝对的服从,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退回半步站定。
我没去看那份扔在茶几上的合同,也没有去看贺雷那张写满傲慢的脸。
我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右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刚才服务员送进来的温茶。
陶瓷杯壁贴着指腹。
我没说话。
在这个江湖里,层次相差太大的人,是没有必要用言语去解释规矩的。那些口头上的争执和放狠话,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价。
我端着茶杯,呼吸在这一刻放缓,变得悠长而深沉。
体内那股沉寂在筋脉深处的暗劲,随着这一口呼吸的吞吐,瞬间被调动起来。它没有像明劲那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骨骼脆响,也没有让我的肌肉像对面那两人一样鼓胀贲张。
它只是一种敛入骨髓、却又能透出体表的浑厚底力。
我将这股气场,顺着平静的坐姿,一点点地、毫不收敛地在这个封闭的包厢里释放出去。
如果说贺雷和那四个普通保镖只是觉得包厢里的空调似乎突然停了,空气变得有些沉闷的话。
那么,站在贺雷身后的那两个明劲修者,感受到的则是纯粹的灾难。
他们是练家子,气血比普通人旺盛,对危险的感知也远比普通人敏锐百倍。
在暗劲气场散开的第一个瞬间,这两人原本还带着凶光和不屑的眼神,直接凝固了。
他们就像是两只原本在街头耀武扬威的野狗,突然被一头从暗处走出来的成年猛虎锁定了咽喉。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他们的脊背上。
我坐在沙发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但那两个明劲修者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水,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他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气血被这股更高层级的威压死死按在血管里,根本无法运转。
冷汗“唰”的一下从他们鼓起的太阳穴上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两人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骨节发出轻微的悲鸣。那是身体在极端恐惧下本能的战栗。
他们懂行。他们太清楚这种含而不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场意味着什么。
这是暗劲!
是那种只需一掌就能把他们的五脏六腑震成肉泥、远超他们认知天花板的恐怖存在。他们引以为傲的那点明劲底子,在对方面前简直像纸一样脆弱。
两人原本松弛的站姿彻底崩溃。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为了不当场跪下去,他们本能地往后倒退了半步。
“咚”的一声闷响。
其中一个人的后背撞在了真皮沙发的靠背边缘。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挡在了贺雷的侧面,做出了一个极其戒备却又充满了绝望的防守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原本还靠在沙发上摆谱的贺雷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贺雷转过头,皱着眉头呵斥了一句。
但当他看清自己花重金请来的这两个王牌保镖,此刻竟然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连大喘气都不敢时,他嘴里的半截雪茄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对面那个叫沉朝的年轻人,只是端起了一杯茶,一句话都没说。自己引以为傲的底牌,就已经吓成了两只鹌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