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端起烟灰缸走进独立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将那些残片冲刷得干干净净,顺着下水道流走,连一点纸浆的痕迹都没留下。
扯了张纸巾擦干手。
关于老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以及深埋在泥土底下的那个防潮铁皮盒,被我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不管是替我管账的王富贵,还是掌握着情报网的黎晓诗,甚至连每天来新房做饭的顾晚舟,我都没提。
这事太要命。在没弄清楚那铁皮盒里到底装着什么古武旧档之前,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灭顶之灾的风险。我不能去挖,更不能让任何人替我去碰。就让它先在那棵老树的根须底下多睡一阵子,等厚街的盘子彻底稳死,我再找机会亲自回去一趟。
老城区的风波却没有因为我的隐忍而停歇。
就在烧掉信件的第二天下午,黎晓诗的电话打到了我的特制加密手机上。
“老街区那边动刀子了。”她没有客套,直奔主题,“那帮拿着发黄老照片到处打听陆怀仁旧部的生面孔,在福源茶楼包了场。结果被一帮专门倒腾黑货的赤鹭会外围给盯上了。两边在茶楼后巷起了摩擦,折了两个人进去。”
我听着电话,目光看着窗外的厚街街面。
“巡缉司介入了吗?”我问。
“洗地洗得很干净,没惊动官方。”黎晓诗语气冷静,“这说明盯着那张老照片的,绝对不止陆家旁系那一拨人。赤鹭会这种专门做地下中介和旧档买卖的势力下场,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让眼线收着点,别靠太近。只看不动。”我挂断了电话。
看来,那张老照片上的人,确实成了打破目前莞城僵局的关键饵料。
没过多久,厚街表面上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这次不是来砸场子的,而是一个单独的约局。
傍晚时分,王富贵拿着一张没有署名的烫金名片走进办公室。他说是个穿黑西装的生面孔送来的,指名道姓要交给我。名片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晚上八点,市中心临水会所。
我知道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用这种方式约我的,只有他。
晚上七点半,我开着那辆黑色轿车来到市中心这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这地方没有招牌,外面看着像个高档的仿古园林,但安保严密。穿过一条竹林小径,服务生将我引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临水茶室前。
推开雕花木门。
陆景行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没有带方绍,身边也没有安排侍应生。茶桌上摆着一套精巧的紫砂茶具,红泥小火炉里的水正好烧开,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坐。”陆景行抬了抬眼皮,伸手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今天换个口味,尝尝武夷山的老丛水仙。”
我走到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没有客套,目光直接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相比前几天在明记茶庄时的从容,他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陆大少爷今天好雅兴。”我端起他推过来的茶杯,没喝,“内库的权限都被冻结了,手底下的心腹都被派出去顶缸了,还有心思在这儿泡老丛水仙?”
陆景行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几滴沸水溅落在竹制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放下铜壶,拿过一条洁白的茶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看来厚街这阵子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还要灵敏。”
他靠回椅背上,没有否认家族内部发生的那些要命变故。
“既然你连内库的事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陆景行看着我,语气变得深沉,“有人在盯我查的那条线。而且盯得很紧。不仅是嫡系那些老家伙,连旁系也下场了。”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老城区那帮拿着照片打听人的,是你们陆家旁系放出来的狗?”
“是。也不全是。”陆景行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嘲弄,“那帮蠢货见我被嫡系压住了,以为捡漏的机会来了,想趁乱把那批港资底稿和古武残篇挖出来,拿去当上位的筹码。结果不仅自己折了人,还引来了赤鹭会那帮吃死人饭的苍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真以为二十年前的旧账,是靠在茶馆里拿张照片问几句就能问出来的?他们连那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在那瞎起哄。”
我没接话。他既然把旁系的底抖出来,说明他今天找我,根本不是为了这点明面上的乱局。
果然,陆景行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那些旁系和赤鹭会,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渣子。我今天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
“方绍前两天,私下里去厚街找过你吧。”
这句话一出,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体内的暗劲顺着筋骨流转,没有露出丝毫波动。在清茗茶楼那个破包厢里,方绍背着他跑来找我,试图在陆家的绞肉机里找条退路。这事做得隐秘,但显然,陆景行这只从小在权谋里泡大的狐狸,早就察觉到了自己贴身保镖的异样。
“你的狗,绳子没拴紧。”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没有否认。
陆景行笑了。那笑容里没带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人心的冷漠。
“他跟了我七年,挡过不少刀子。但他这人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遇到看不懂的局,太容易慌。”陆景行摇了摇头,“老掌柜一死,他就觉得我压不住老一辈,觉得这艘船要沉。所以想在你那儿寻个变数。”
陆景行看着我,展现出了一个掌盘人该有的深沉。
“我没拆穿他,也没打算现在动他。他既然觉得厚街能兜底,那就让他先乱着。一个起了异心的保镖,有时候比忠犬更好用来放烟雾弹。”
他伸出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我也没打算逼你全说,他到底跟你漏了多少内库里的底。我今天约你来,是想听听你现在的准话。”
陆景行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气场随之铺开。
“谢家内乱,许家渗透,现在连老城区的水都被搅浑了。你既然带着那股暗劲,又沾着那批旧档的血脉,你打算怎么下这盘棋?”
他是在逼我表态。逼我在这场古武资源的争夺中,彻底站在他这艘船上,当他手里那把劈开陆家嫡系封锁的快刀。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放温的老丛水仙,仰起脖子,一口喝干。
微涩的茶味在舌尖散开。
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我不下棋。”我看着陆景行,“我只管掀桌子。”
陆景行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你想拿我当刀去逼你们陆家老一辈翻牌,这算盘打得不错。”我靠在椅背上,直接把他的心思挑破,“但这是你们陆家的内斗。方绍漏不漏底,你查不查得动,那是你们的事。”
我直视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等我先把手里的东西弄明白,看清当年到底是谁欠了债。我们再谈后续。”
我这话里透着明牌。我不仅没被方绍的恐惧唬住,没被陆家嫡系的手段吓退,反而暗示我已经摸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实质线索。
那棵老槐树下的铁皮盒,就是我独立上桌的筹码。我不需要依附陆景行去查什么内库卷宗,我手里有最直接的根。
陆景行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立刻听出了我话里的潜台词。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我这个厚街看场子的,即使练出了暗劲,在庞大的家族旧档面前也只能是个瞎子,必须依靠他的情报来指路。但他没想到,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路数。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片刻后,陆景行重新端起铜壶,往我的空杯子里续满了热水。
“好。”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拂了面子。相反,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真正把我看作同等量级对手的郑重。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陆景行放下铜壶,坐直了身子。他褪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姿态,语气变得坦诚而锐利。
“我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查这些,是因为我也被蒙在鼓里太久。我知道那东西能打破武力天花板,能重塑这座城市的阶层。但我不想让这玩意儿,把我们这代人也给埋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出了今晚最核心的一句话。
“我不想让父辈的旧账,变成你我之间的新麻烦。”
这句话,是他抛出的最大诚意。他不想因为陆怀仁当年的血案,和我结成不死不休的仇局。他要的是破局的钥匙。
“这世上很多事情,在没有拿到足够的筹码之前,连看一眼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陆景行站起身,理了理藏青色西装的下摆。
“只有当你手里的底牌,和那些老家伙手里的残卷重量对等之后。我们才能真正看见,那道藏在旧档背后的门,到底通向哪里。”
陆景行转身朝雕花木门走去。
我坐在茶桌旁,左手猛地捏紧了那只滚烫的紫砂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