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会所的这趟茶喝完,陆景行把他的底牌和难处全翻在了桌面上。
回到厚街时,已经是深夜。我没有在皇冠夜总会的一楼大厅多作停留,径直上了三楼办公室。
老家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铁皮盒,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烙铁,放在心口上,烫得人根本静不下来。那批古武旧档的残篇到底长什么样,父亲当年拼死带出来的核心钥匙到底是什么,只要一天不挖出来,我就一天没有跟这些豪门对等上桌的资格。
第二天上午。
我没有去看前一晚的流水账单,而是按下了办公桌角的内线电话,把几个人全叫到了三楼。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
王富贵腋下夹着他那本从不离手的硬壳账册,手里端着不锈钢保温杯,走在最前面。吴发跟在他后面,穿着件黑背心,露着两条肌肉贲张的胳膊。阿强则是最后进来的,顺手把门关死,自己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黎晓诗早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坐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正把玩着那把银色的折叠蝴蝶刀。
四个人在屋里落座。
他们都是在街面上混成了精的人。平时我叫他们上来,都是单线安排活计。富贵管账,吴发管打,晓诗管线,阿强管门。像今天这样一次性把皇冠和夜色酒吧的几个核心骨干全兜拢在一个屋子里,还是头一回。
气氛有些发沉。
王富贵刚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抬眼看了看我,脸上的市侩笑容就收了回去。他看出我有事。
吴发没去拿茶几上的烟,只是双手抱在胸前,身板挺得很直。黎晓诗手里的蝴蝶刀“咔哒”一声合拢,目光顺着刀柄看向办公桌后的我。
我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我要回趟阜阳老家。”我看着他们,声音平稳,“大概三天。”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富贵的胖脸猛地一僵,刚放稳的保温杯差点被他手背碰到。他咽了一口唾沫,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哥,这节骨眼上回去?”王富贵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错愕,“谢家那边正闹内斗,城区又冒出帮拿着老照片到处找人的生面孔。你这一走,场子谁管?”
他是个算账的人,算的是最现实的得失。现在厚街之所以能把外面的邪风挡住,全靠我身上那股能压住阵脚的暗劲,以及我在废旧仓库和鼎和楼饭局上立下的凶威。看场大哥不在,厚街这块没主的肥肉立刻就会变成别人眼里的香饽饽。
吴发没有吭声。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在王富贵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那双常年透着狠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吴发是个带头打架的,他脑子里没那么多生意经。他现在没说话,是因为他的眼神已经在算局了。
他在算,如果我不在的这三天里,有人来砸皇冠的场子,他手底下的那几十号内保该怎么布防,该怎么把大门守死。
“回老家办点私事,推不掉。”我没去解释那棵老槐树和铁皮盒的事,只是用一句话把缘由定死。
我看向王富贵。
“这三天,场子照常开门。皇冠夜总会、夜色酒吧,还有底下的几个洗浴档口,灯牌一盏都不能少,该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
我伸出手指,虚点了他一下。
“富贵,你管好账面。如果有外头的商会代表来拜码头,或者有别的街区想来谈合作盘档口。一律往后推。就说我出去避风头,或者说我去外地谈渠道了。总之,三天内不见客,也不许随便接别人的茶水费。”
王富贵搓了搓手心里的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几天就睡在吧台后头,死守着保险柜和账本。谁来攀交情我都不见。”
安排完明面上的事,黎晓诗把手里的蝴蝶刀压在了大腿上。
“许家那边呢?”她抬起眼皮,目光冷冽,直指问题的核心。
“赵老四被废的事才过去几天,你在鼎和楼饭局上刚划了道线。许志远那只老狐狸面上认了怂,但他在老金头钱庄里提现的管子一直没断。他要是知道你离开了莞城,肯定不会安分。”
黎晓诗的脑子转得极快。她知道谢家现在自顾不暇,城区的生面孔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唯独许志远,是一条蛰伏在厚街北面、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许家那边,我早有安排。”我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吴发。
“吴发。”
“在,哥。”吴发立刻站直了身子。
“你从内保里挑十几个最机灵的,这三天别在大厅里耗着。”我看着他,语速放缓,把任务交代清楚。
“把人撒到北区边缘去。重点盯住二手建材市场和许家的那几个劳务招工点。你们不带家伙,不动手。就带眼睛和耳朵去。看他们每天几辆面包车进出,看他们有没有往厚街方向调人。如果有动静,立刻报给富贵。”
吴发摸了摸寸头,有些不解:“哥,别人要是踩过线了,咱们光看?”
“对,光看。”我语气冷硬,不容置疑,“我不发话,哪怕他们的人走到干货批发街的辅道上,你们也得把拳头给我捏死了。”
吴发虽然心里觉得憋屈,但在我的压迫感下,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我重新看向黎晓诗。
“至于你,聚居区那张网继续沉下去。但这三天,你本人绝不能在明面上露头。连老仓街那个十字路口都别去。”
我看着她那张透着熬夜乌青的脸。
“我要让许志远以为,厚街现在没人看他。”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黎晓诗眼神闪烁了两下,瞬间反应过来。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你在唱空城计?”
“不是空城计,是引蛇出洞。”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许志远在鼎和楼饭局上,被我当面掀了底牌。他虽然表面退了,但他心里清楚,只要皇冠的盘子一天不散,许家就一天吃不到厚街的肥肉。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找缝隙。”
我把这只老狐狸的心理剥给他们看。
“如果我留在这里,他就会一直缩在北区建材市场后面,用钱庄的暗账慢慢磨。那种磨法,咱们找不到发难的借口。但我现在离开三天,王富贵拒不见客,吴发的人只看不动,你在聚居区彻底隐身。”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只要稍微一打听,就会觉得厚街没了领头的,底下的人全成了缩头乌龟。这是一个他绝对拒绝不了的诱惑。他那条钱庄提现的暗线,肯定会忍不住加大动作。他甚至会派人直接越过干货铺,进聚居区或者后巷里动手抢人。”
听完这番盘算,王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我这趟离开,不仅是为了回老家办事,更是拿整个厚街的安稳做局,去测许家的底线。
“哥,你这招太险了。”王富贵脸上的肉哆嗦了两下,但他终究是个老江湖,知道这局已经布下,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他站起身,端着保温杯,用力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脯。
“行!哥你既然把话交底了,那这三天,这三家场子我拿命给你守着。只要现金流不断,只要皇冠的招牌还亮着,我保准稳住阵脚,绝不让场子里乱起来。”
吴发也跟着表态:“外围的事我盯死,他们进几个人我记几笔账。”
黎晓诗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她没有像王富贵那样满口打包票,而是顺着这个局,问出了最要命的一步。
“沉哥。”她抬起头,那双冷冽的眸子直视着我。
“你设这个局,放开扣子让他钻。如果许志远真的觉得你不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让人在聚居区或者后巷动手呢?如果他们砸了老乡馆子,或者伤了咱们的暗线。咱们全都不还手,这脸面和人心还怎么收场?”
这是个极度现实的问题。厚街的人心是靠现钱和拳头打出来的,如果被人骑到头上拉屎还不还手,人心立刻就会散。
我看着黎晓诗,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在筋脉中缓缓流转。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屋里的四个人。
“他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还没借口掀他的桌子。”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摊开的聚居区情报网图纸,眼神冷厉如刀。
“我不在,他才敢把手伸长。”
“他把手伸进来,我回来才好连根剁。他动了正好,这笔账正好彻底算清楚。”

